厘清稳定币发展的五大争论

近期，社会各界对于稳定币的讨论非常热烈，但在稳定币是否会弱化国家货币主权、是否会改善实体经济服务、是否会促进法币的国际化、非法金融风险是否可控、能否摆脱美国的金融制裁等重大问题上存在较大争议。厘清这些争议，既需要了解稳定币的底层基础和业务模式，也需要认清稳定币市场的发展趋势和风险演变，还需要结合我国的实际国情和全球稳定币的竞争局势。

整体而言，稳定币是法币的代币化和履行支付职能，不会弱化中央银行的货币调控；稳定币脱胎于加密资产的交易结算，但其支付场景正在向实体经济金融交易扩张；稳定币有助于改善法币在国际支付中的占比落后于该国贸易份额的局面，也有助于加快推进资本项目改革；稳定币的去中心化的确加大了洗钱和非法金融活动的防控难度，但监管制度完善和防控技术应用正在缓解这一风险；稳定币有助于摆脱美国的金融制裁，但需要从底层公链入手。

稳定币是否会弱化国家货币主权

在稳定币与国家货币主权的关系上，相关争论主要集中在：稳定币的产品属性到底是什么，稳定币的发行是否在创造新的货币，稳定币的发展是否会弱化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调控？

从产品属性看，稳定币是加密资产、央行数字货币、第三方支付以及货币市场共同基金的综合体，是法币的代币化，并没有创造新的货币。具体而言，稳定币依托于加密资产采用的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等技术，与央行数字货币一样在推动法定货币的代币化，主要履行的是与第三方支付类似的支付功能，具备了与货币市场共同基金类似的价值稳定特性。因此，稳定币只是在推进法币的代币化，核心功能是支付工具，与非银行支付工具类似，并没有创造新的货币。2025年6月国际清算银行（BIS）发布报告《下一代货币和金融体系》，基于货币的单一性、弹性与完整性标准，指出稳定币作为货币存在较大缺陷。如前所述，稳定币只是法定货币的代币化，职能主要是支付工具，BIS基于货币的要求来评价稳定币有失偏颇。

从运作机制看，稳定币主要履行支付功能，也没有创造新的货币。在稳定币的运作机制中，涉及两个资金流：从购买者（持有者）来看，购买交易的流程是“用法币购买—铸造稳定币—流通稳定币—赎回法币—注销稳定币”，其中法币与稳定币保持1∶1兑换，没有增加新的基础货币；从发行人来看，储备资金投资的流程是“用户用银行存款（法币）购买稳定币—发行人开展储备资金投资—投资资金流回银行体系（存款）”，资金从银行体系来，又回到银行体系去，发行人也不能发放贷款，因此并没有创造新的货币。

有观点认为，稳定币的发行机制类似于港币的发行，具有货币创造功能。因为在联系汇率制度下，港币基于美元储备发行，在港币发行后，作为美元的外汇储备并没有退出流通；与此类似，稳定币基于法币储备发行，在稳定币发行流通后，购买稳定币的资金回到了银行体系，继续作为货币流通使用，因此稳定币发行创造了新的货币（不同于银行体系的已有货币，而是一种在加密市场和跨境贸易等场景使用的新支付工具，与国内的非银行支付工具类似）。这种观点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港币是中国香港的法定货币，具有法偿性，中国香港（甚至中国香港之外）的个人和实体在获得港元后，只要没有对外使用，并不需要将港币兑换成美元；与此不同，稳定币没有法偿性，且没有利息收入，持有人并不会将大规模的稳定币一直留在加密账户中。考虑到一部分稳定币会一直用于加密市场投资结算，不会流回银行体系，这部分稳定币的确是在加密市场创造了新的支付工具（稳定币），但相对传统金融体系与实体经济而言并没有增加新的货币。

从政策调控来看，稳定币没有脱离银行体系，不会弱化央行政策调控。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美元、石油美元的发展以及美国国际货币地位的不断提升，推动离岸美元市场规模不断增加，但并没有弱化美联储的货币政策调控能力，反而让美联储的政策影响力从美国拓展至全球。与此类似，各国/地区法币稳定币的发展，在资金流动上还是跟各国的法币和银行体系联系在一起，并没有脱离各国/地区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调控范畴。

稳定币是否只是在服务加密投资

在稳定币与金融服务效率的关系上，相关争论主要集中在：稳定币的发展起始于加密资产的投资结算需求，是加密资产市场的出入金通道，未来是否会大规模用于跨境贸易与支付，是否有悖于金融体系服务实体经济的发展主线？

从服务功能看，稳定币在支付时间和成本上拥有明显优势。稳定币是基于区块链点对点支付，支付即结算，在支付效率和成本上具有显著优势。现有的跨境汇款通常需要长达5个工作日才能结算，其中的数字支付中大约30%的汇款需要一天以上完成，而基于区块链的跨境支付时间是分钟级的，100%的交易都会在不到1小时内完成。同时，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2024年三季度全球跨境汇款的平均费率为6.62%；通过Solana等区块链发送稳定币的平均成本约为0.00025美元，一些区块链支付在转账金额超过14万泰达币（USDT）时收取1美元的费用。此外，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支付基础设施，例如Ethereum，通过引入类似“Gas费”（区块链网络中的一种交易手续费，用于补偿矿工或验证者处理交易所消耗的计算资源）的机制实现交易优先级的差异化管理。基于区块链的支付承载能力、稳定性近年来也在不断改善，已经跟维萨（VISA）的支付处理能力接近，进一步打开了稳定币在跨境贸易和支付中的使用空间。

从使用场景看，稳定币在实体交易中的使用占比不断提升。近两年多来，稳定币的使用正在从加密资产交易结算工具向实体经济支付结算工具扩张，其每笔交易支付的平均金额出现了持续下降的趋势。截至2025年5月，最近12个月的稳定币单笔支付金额平均为4560美元，最近3个月降为4260美元，最近一个月进一步降至3380美元，说明稳定币的使用正在从大额的加密资产投资结算向小额的跨境贸易支付、日常交易支付拓展。2024年9月，VISA对巴西、印度、印尼、尼日利亚和土耳其调研显示，稳定币被广泛用于货币替代、商品服务支付、跨境支付、薪酬支付收取等。同时，美国网络安全公司Fireblocks的数据显示，稳定币使用正从交易结算转向支付领域，目前支付公司交易量占比16%，未来一年内将增至50%。

从市场竞争看，市场主体积极推广稳定币在实体经济中的使用。一方面，主要的稳定币发行人在积极推广稳定币在实体交易中的使用，如稳定币公司Tether积极推动USDT在房地产买卖、石油交易支付的应用等，信用卡机构Visa、万事达卡等也在探索支持使用稳定币支付。另一方面，服务实体交易的支付机构Paypal、Striple等在线支付机构，以及美国、法国、日本、阿联酋、巴西、中国香港等地的头部银行，正在尝试推出自己的稳定币或使用已有的稳定币，以改善跨境支付服务等。近期沃尔玛和亚马逊等零售巨头也宣布，正在筹备研究发行自己的稳定币。

稳定币是否会促进法币的国际化

在稳定币与法币国际化的关系上，相关争论主要集中在：稳定币的市场接受度是否取决于法币的国际化程度，稳定币与法币国际化之间是否存在相互促进的关系？

稳定币能否提升对应法币的国际化程度，取决于稳定币自身的市场接受程度。稳定币是法币的代币，流通使用本身就是全球化的，其与法币在国际经济金融活动中的使用既存在交集（如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