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国际收支结构看特朗普2.0时期的政策取向
国际收支平衡表(BOP)反映一定时期一国(或地区)同外国(或地区)全部经济往来的收支流量,国际投资头寸表(IIP)衡量特定时间点的一国(或地区)对外资产和负债的存量,两者相结合,能够较为全面地反映一国对外经济动态演变和整体状况。长期以来,美元通过“经常项下输出+资本项下回流”,形成全球范围内的资金循环机制,深入剖析美国国际收支平衡表和国际投资头寸表的演变动态,对于理解特朗普政府2.0时期的政策取向具有重要价值。
美国BOP表和IIP表总体情况
从流量看,美国国际收支状况失衡明显
一是经常账户逆差不断扩大。1992年以来,美国的经常账户一直保持逆差态势,并在2024年达到11336亿美元,创历史新高。经常账户逆差/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值在2006年达到-5.91%的历史峰值,失衡明显。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引发美国国内需求萎缩,进口(尤其是原油和消费品)大幅下降,“衰退型改善”导致经常账户逆差有所回落。其后随着美国经济增长动力逐步恢复,失衡状态有所缓解。但2020年新冠疫情以来,货币超发刺激美国国内需求激增,而供给侧工业产能持续下行。供需失衡导致美国的国际收支状况再次出现恶化,2024年美国经常账户逆差/GDP的比值再次接近-4%。
二是净储蓄率加速下降,与经常账户走势基本保持一致。根据国民收入恒等式,在开放经济条件下,一国净储蓄(总储蓄-总投资)=经常账户差额。1990年以来,美国国内供需失衡愈发明显,并逐渐成为负净储蓄国,净储蓄率(净储蓄/GDP)不断下滑,与经常账户逆差/GDP的走势基本保持一致。
从存量看,美国净外债规模高企
一是美国对外净负债已接近GDP九成水平。1990年以来,美国净投资头寸(净投资头寸=对外资产-对外负债)始终保持负数。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美元成为世界货币,需要长期保持“结构性赤字”,在此背景下,美国长期处于净负债状态,且净负债规模不断攀升。2024年,美国对外净负债为26.23万亿美元,规模创历史新高,对外净负债接近当年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九成。
二是净投资头寸变动受经常账户影响小,受金融市场估值效应影响较大。对外净投资头寸变动同时受到“流量”和“存量”因素影响,前者主要来自经常账户差额的变动,后者对应估值效应的影响,包括金融资产价格波动、汇率变动等。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估值效应/净投资头寸的比值稳定在100%左右。


美国经常账户项目分析
货物贸易逆差主要源于工业制造,逆差国别“东升西降”态势明显
货物贸易是美国的经常账户逆差的主要来源。2024年货物贸易逆差12130亿美元,占经常账户逆差的107%。出于数据可获得性,明细项目分析的时间段为1999—2024年。
一是从结构看,出口以初级产品为主,进口中消费品、资本品(工业中间产品)占比相对较高。以2024年为例,美国出口商品结构中初级产品(农产品、工业原材料)占比高达43%,远高于进口占比的27%;而属于工业制造品的消费品、资本品(不含汽车产业)、资本品(汽车产业相关)的对外依赖程度较大,逆差分别为5472亿美元、3228亿美元、3022亿美元。
二是从国别(地区)看,美国对发达经济体的贸易逆差占比下降,对发展中经济体的占比上升。2024年美国货物贸易逆差前十大国别(地区)中,发达经济体占比37.19%,较1999年下降16.68个百分点;发展中经济体占比52.23%,较1999年上升21.1个百分点。其中,中国自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以来,一直是美国第一大贸易逆差国;日本长期位列美国前三大贸易逆差国之列,但在2024年降至第八位;墨西哥、越南等发展中国家在2024年升至美国的第二、第三大贸易逆差国,印度首次进入前十。
服务贸易顺差保持稳定,主要来源于高端服务业和跨国公司
一是从结构看,高端服务业位居前列,运输服务呈逆差垫底。1999—2024年,美国的服务贸易顺差由813亿美元增至2952亿美元,增长2.6倍。2024年,以金融服务、其他商业服务、知识产权为代表的高端服务业顺差合计3270亿美元,占整体服务贸易顺差的111%;相对低端的运输服务业,以逆差502亿美元首次垫底。
二是从国别(地区)看,对离岸金融中心的顺差上升势头明显。2024年,美国对以爱尔兰、瑞士、新加坡为代表的离岸金融中心的服务贸易顺差1105亿美元,占比37.4%,较1999年提升33.5%。其中,对爱尔兰服务贸易顺差620亿美元,居首位,主要是爱尔兰的跨国公司全球总部(如苹果、谷歌等)需向美国母公司支付高额的知识产权费用和其他商务服务;对新加坡服务贸易顺差272亿美元,升至第四位,主要是受地缘政治影响,新加坡成为越来越多美国跨国公司亚太总部的注册地。
初次收入在2024年首次由顺差转为逆差,主要源于直接投资净收益下降和向境外支付的股息、利息上升
近年来,美国初次收入(投资收益)整体顺差规模不断缩小。2024年美国初次收入逆差89亿美元,首次由顺差转为逆差,较2017年历史最高点(顺差2579亿美元)下降2668亿美元。初次收入主要包括直接投资收益、证券投资收益、其他投资收益以及其他初次收入(储备资产收益、雇员报酬)。细分看,直接投资净收益的下行和证券投资项下利息支出、股利支出的增长,是导致初次收入规模收缩的主要原因。2024年,美国直接投资净收益(ODI收益-FDI收益)2853亿美元,较历史最高点2019年(3564亿美元)减少20%,其中ODI收益较2019年增长7.7%,FDI收益较2019年增长50.5%;同一年,美国证券投资净收益(收入-支出)为-2122亿美元,主要是近年美联储加息导致债券利息支出大幅增长,以及美股市场繁荣推升股息红利支出所引致。
二次收入是美国经常账户的重要逆差项目,国际合作和个人侨汇是主要支出项
2024年,美国二次收入逆差2069亿美元,创历史新高,占经常账户逆差比值为18.25%,其中,国际合作和个人侨汇为二次收入项下的主要支出项,两者支出分别达708亿美元和699亿美元,此外,加上个人捐赠支出510亿美元,直接推高美国经常转移项下逆差规模。


美国资本与金融账户项目分析
直接投资方面,与发达经济体关系更为密切。从存量看,2024年美国直接投资资产(ODI)11.27万亿美元,较2019年增长30%;直接投资负债(FDI)17.84万亿美元,较2019年增长71%。从流量看,2011—2024年,美国累计ODI流出3.50万亿美元,同期FDI累计流入3.89万亿美元,直接投资流量方面基本保持均衡。分地区看,美国ODI和FDI前十大国家(地区)均为发达经济体及离岸中心,反映美国与欧美发达经济体联系更紧密。
证券投资方面,受股票投资波动幅度较大。2024年末,美国证券投资对外资产15.87万亿美元,证券投资对外负债33.08万亿美元。其中,股票对外负债18.44万亿美元,占比55.7%;债券对外负债14.64万亿美元,占比44.3%。IIP存量变动剔除BOP流量的影响,剩下的变动为估值效应。定义证券投资资产(负债)估值效应=IIP表证券投资资产(负债)变动-BOP证券投资资产(负债)变动。2024年美国证券投资整体估值效应32177亿美元,其中股票、债券的估值效应分别为37544亿美元、-5366亿美元,占比分别为117%、-17%。从历年数据看,美国证券投资的估值效应,尤其是负债端的估值效应,与当年美国道琼斯指数变动关联度较高。
主要启示和相关建议
一是美国外部失衡问题主要是内生性原因,关税政策难以治本。一方面,美国经常账户持续恶化、货物贸易持续大幅逆差的原因,是美国居民的负储蓄率和相对较低的劳动生产率,国内工业生产水平难以匹配消费需求;另一方面,受金融市场估值效应影响,美国对外净负债水平(NIIP/GDP)持续攀升,美国资产“泡沫化”程度不断提高,利息、股息支出进一步增长。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加征关税扭转贸易逆差,但无助于解决美国储蓄率低、财政利息支出高企等深层次问题,难以从根本上改善经常账户赤字。2025年上半年,美国货物与服务贸易逆差同比增长38%。
二是特朗普2.0时期的政策旨在局部改善美国经常账户。汽车、运输行业是美国货物贸易主要逆差项目,而特朗普2.0时期出台的关税保护政策,正是为了推动“制造业回流”,支持本土产业的发展。针对知识产权等服务贸易主要顺差项目,特朗普政府强化知识产权保护,旨在将其他国家企业排除在美国市场之外,在保护本国企业的同时也能提升服贸收入。此外,特朗普政府进一步缩减对外援助规模,有利于同时改善政府财政赤字和经常账户赤字。
三是贸易项下“东升西降”,投资项下“东降西升”,跨国公司影响力扩大。短期内,美国制造业回流难度较大,消费品的工业生产仍依赖于亚太新兴经济体;受俄乌冲突影响,投资方面美国与传统发达经济体联系更为紧密。同时,爱尔兰、新加坡等离岸中心成为越来越多美国公司全球总部的注册地,跨国公司在贸易、投资领域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也是当前特朗普政府的重点关注对象。
课题组组长:冯子兴
课题组成员:胡卫华 金骏 俞业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