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性阴影下的世界经济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对“十五五”时期中国发展面临的国际环境给出了总体判断，“大国关系牵动国际形势，国际形势演变深刻影响国内发展，我国发展处于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世界经济互联互通，国内发展与国际环境互为镜像。高度概括的“不确定性”或不足以真实刻画当今世界的变化，还应适时凸显“增多、叠加、变乱交织、动荡加剧”等修饰词的分量，方可完整呈现世界经济增长面临的新约束条件。

贸易政策前景仍不明朗 贸易保护主义或再升级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每季度推出的《世界经济展望》，其主报告的标题会凸显当下最紧迫的关注。比如，2025年1月报告名为《分化和不确定的全球增长》（Global Growth: Divergent and Uncertain）；4月报告名为《政策转变的关键时刻》（A Critical Juncture amid Policy Shifts）；7月报告名为《持续不确定性下的薄弱韧性》（Global Economy: Tenuous Resilience amid Persistent Uncertainty）；10月报告名为《全球经济变化不定、未来前景依然黯淡》（Global Economy in Flux， Prospects Remain Dim）。2025年1月、4月、7月、10月发布的四份报告中，关于2025年和2026年的世界经济增长前景预测增速分别为3.3%和3.3%、2.8%和3.0%、3.0%和3.1%、3.2%和3.1%。

《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对于增速预测的几番调整，根本原因在于全球贸易体系的动荡。2025年全球贸易政策的最大不确定性，源于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升级，针对贸易伙伴推出对等关税政策。2025年4月报告发布，正值“特朗普关税2.0”伊始，全球笼罩着关税战的阴云，关税政策负向冲击的不确定性陡然放大，全球贸易政策亟待有序协调，在普遍弥漫的悲观情绪之下，经济增速下调0.5个百分点至2.8%。6个月后，报告将增速回调至3.2%，接近于年初1月份3.3%的预测值。一方面，随着中美两国达成新的阶段性协议，关税政策暂时处于可控状态，美国发起的全球贸易争端显现一定的缓和之势。另一方面，作为刺激世界经济的活力之源，私营部门表现抢眼，灵活调整进口时机，加快重塑全球产业链的步伐，全球贸易的开放体系得以维系。

然而，肇始于美国关税战等冲击，对世界经济的重创不可小觑。美国进口商品的平均有效关税税率依然居高不下，超过18%。全球贸易紧张态势远未解除，关税乌云不曾消散，美国贸易政策存在极高的不确定性。美国政治周期给世界经济增添许多不确定性扰动，难以预料特朗普2.0贸易政策走向，仍属最大变数。比如，2026年11月，美国将举行中期选举，两党之争再次迎来对决。特朗普是否会视选情祭出“以邻为壑”的贸易保护主义加码政策，仍未可知。

经济体走势再现分化 政策协调难度加大

发达国家与新兴经济体之间、发达国家内部均现分化。除美国通胀率高于美联储2%的目标水平之外，其他国家通胀水平均处于低位，全球通胀率或将继续下降。对于以维持价格稳定为主要目标之一的中央银行，通胀率走势的分化意味着各国货币政策的取向差异，由此势必增加未来国际政策协调的难度。

其中，美国经济表现介于衰退与典型滞胀中间态。根据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最新数据，截至2025年10月末，美国国债已经突破38万亿美元。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则显示，2025年8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环比上涨0.4%，通胀率达2.9%。而据IMF预测，2025年美国经济增速约为2.0%。2025年8月份以来围绕人工智能（AI）投资是否为泡沫的激辩，反映出美国国内对AI叙事带动的增长动能趋弱的担忧。在以“高债务+黏性通胀+温和增长”为特征的经济态势下，美国居民日常生活开支越来越多，收入增长跟不上物价涨幅，家庭财务压力持续加大。

日本各项经济指标出现下滑。2025年三季度，按年率计算的日本国内生产总值（GDP）下降1.8%；贸易出口环比下降1.2%；物价高企加重民众生活负担、抑制内需；日元汇率跌至157.9，日经225指数跌破49000点大关。新任政府推出的经济刺激计划遭遇市场的负面反应，诸多悲观情绪释放预示着难以重现“安倍经济学”的效果。

欧洲经济整体呈现温和增长态势。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10月，欧盟年通胀率为2.5%，但内部通胀率走势严重分化，塞浦路斯（0.2%）、法国（0.8%）和意大利（1.3%）的年通胀率最低，罗马尼亚（8.4%）、爱沙尼亚（4.5%）和拉脱维亚（4.3%）的年通胀率最高。欧盟GDP同比增长1.5%，大多数成员国GDP同比有所增长，爱尔兰（12.3%）增幅最高，其次是西班牙（2.8%）和捷克（2.7%），仅芬兰同比下降0.9%。成员国内部分化将进一步加剧政策协调难度，欧洲内部结构性问题积重难返，地缘政治格局下的国防开支等导致债务压力陡增的因素都将构成增长桎梏。

部分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抓住宽松财政政策的时机，经济表现超预期，增长韧性显现。比如，得益于国内政策框架的稳健完善和外部宽松金融条件的改善，巴西农业、印度服务业、土耳其消费均交出不俗成绩单。中国对东盟、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欧盟的出口贸易额因关税的“前置效应”激增，自2025年2月以来已经连续9个月保持正增长，“新三样”（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出口强劲增长，新“新三样”（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接棒新的动力引擎。

政策与制度不确定性因素扰动 加剧了国际经济的变局

不确定性既来自传统经济增长要素的乏力，又涵盖增长环境变量的扰动。

首先，过度宽松财政政策导致全球债务高企，财政脆弱性凸显。2025年，世界经济增速没有走出下行通道，在全球规则动荡调整过程中，国内政策空间收窄。主要发达经济体纷纷加码扩张性财政政策，由此导致实际利率上行、公共债务不断攀升、融资成本走高，侵蚀不断收窄的国内政策空间，不能排除未来可能引发跨境扩散效应，并加剧世界经济中长期风险。其中，日本以230%的债务占GDP的比率位居所有经济体榜首，美国、法国、巴西等国家，其债务比率相较2024年都有所增加；欧洲亦不能例外，面临人口老龄化、基建与国防、能源安全等领域的多重支出压力，债务风险持续累加。不断攀升的债务增加了化解债务可持续性问题的复杂程度，主要经济体的财政空间压缩，脆弱性进一步凸显。

其次，地缘冲突未决，大宗商品综合价格走低。俄乌局势胶着、巴以冲突外溢、印巴关系紧张、非洲人道危机等，勾勒出全球地缘冲突图谱。根据世界银行2025年10月发布的《大宗商品市场展望》报告，2025年大宗商品价格预计下跌约7%，该走势将延续至2026年。大宗商品综合价格的走低，是全球通胀下行的主要助推因素。受地缘冲突、供需关系、贸易政策、技术变革等影响，各品类市场结构和价格走势呈现不同特点。能源价格指数2025年预计下降12%，2026年预计再降10%。除美国天然气价格大幅上涨之外，布伦特原油价格、欧洲天然气价格、煤炭价格均在下降。农业大宗商品价格指数2026年预计微降2%，食品、大豆、饮料等价格窄幅调整，而化肥价格2025年上涨21%。金属和矿产价格指数2026年预计持平，2027年预计温和上涨2%。铜、锡等用于清洁能源的基本金属价格或创新高，铁矿石价格走低；贵金属价格持续走强，2025年上涨40%，预计2026年再涨5%。

再次，劳动力供给冲击，引致消费市场疲软。人口结构影响经济供给侧，人口总量决定经济需求侧。人口结构中15至64岁劳动年龄人口，正是生产函数中的投入要素之一；劳动年龄人口占比，决定社会的储蓄率、投资率和资本存量，并降低人口抚养比。然而，随着经济的发展，由于生育率普遍下降和预期寿命的延长，大多数经济体的劳动年龄人口占比逐渐下降，面临人口老龄化的严峻挑战，如果劳动力、资本存量、人力资本等因素变动引起额外经济增长走弱，潜在经济增速势必放缓。即便对于人口仍在增长的国家，如果解决不了发展问题，应警惕人口数量的增加意味着未来更高的失业率。此外，人口总量关涉内需潜能，拉动内需的前提是具有强大购买力的消费群体。购买力来源于可观的收入预期，而这需要依托高质量的就业安排。

最后，环境变量扰动。叠加的不确定性意味着环境变量的变化，增长函数面临着不同于历史经验的前置约束条件。当约束条件发生改变时，经济学理论模型的情景模拟可能只存留在学理分析中。真实复杂的现实世界，不再只是简单经济变量的加总效应。在生产函数的传统技术、资本、劳动和人力资本等变量之外，政治维度的影响日益显著。原有增长函数的底层逻辑悄声而变，资源配置最优的最大化原则，其优先级似乎越来越让位于大国博弈、国际格局等政治维度的考量。在大国竞争中，西方大国的出发点从信奉“双赢”的帕累托改进，逐渐演变成特朗普2.0任期内不惜自损八百的看谁损失更惨的“双输”比拼。其他国家或呈观望之态，或选边站队，或是作为西方大国的“棋子”，美国拉拢某些国家的趋势和动向不容小觑。

中国的破局之道 以战略定力稳中求进

面对世界经济的不确定性叠加，落实《建议》中提出的“保持战略定力，增强必胜信心”是中国破局之道的根本要义。克服和降低不确定性，提振增长前景的强心剂是信心和可预测性。呼吁可信的、可预测的、可持续的政策环境，重建世界增长信心，展现中国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大国担当。

首先，高度重视两类风险因素。第一类是“黑天鹅”事件，即影响很大的小概率事件，其严重性强但紧迫性弱、发生概率低，无法用数学模型来预测，比如经济危机、全球性公共卫生事件等。第二类是“灰犀牛”事件，即一定要发生、影响很大、但不确定何时发生的事件，其严重性和紧迫性都很强、发生概率高，比如全球气候变化。对此，以《建议》“有效防范化解各类风险，增强经济和社会韧性”为指引，化解防范“灰犀牛”事件，对“黑天鹅”事件做好充足预案。

其次，以AI赋能产业发展，充分释放AI作为增长新引擎的生产力效应。当前，中国已全面引领AI开源大模型，坚持开源路线的中国AI公司成为国际主流。越来越多标有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的开源模型，部署在美国等高科技公司。在底层技术层面，坚持AI开源生态系统，公开源代码和模型权重，倡导协作式的研发模式，以此催生更广泛的应用发展。在应用场景层面，拓展智能制造领域的应用需求，将AI落地于实体经济的先进制造业等，切实提高产业智能化水平，才会带来可观的生产力提升效应。

最后，践行多边主义、坚持开放合作、开创互利共赢局面。维护多边贸易体制，抵制贸易保护主义等逆全球化行为；强化全球宏观政策协调，引领各经济体共同走向繁荣发展；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将发展果实更多更公平惠及全球合作伙伴。秉持共商共建共享理念，为世界经济发展注入可信预期和持续动力。在开放型世界经济的构建过程中，展示中国的大国担当，提供国际公共产品，拥抱开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赢的经济全球化。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经济评论》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