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国际化与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破”和“立”

在全球经济格局深刻调整与国际货币体系面临重构的背景下，人民币国际化如何持续发展、如何与国际货币体系改革中的“破”与“立”相互促进，已成为关键议题。笔者认为，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源于中国经济、贸易与金融开放的坚实支撑，也受益于国际社会对降低单一货币依赖的内在需求。国际货币体系改革需在弱化美元中心地位的同时，积极探索超主权货币等多元路径。

人民币国际化具有鲜明的国际国内因素共同驱动特征

人民币国际化的显著发展初现于2009年前后，时有两大背景因素。其一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爆发，这场危机凸显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具有不稳定性，国际社会需要寻求降低风险和增加稳定的国际货币选项。其二是中国经济的国际地位大幅上升，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规模2010年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可以说，人民币国际化从一开始便具有鲜明的国际国内因素共同驱动的特征。

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开启以来，历经多次挑战，包括2014年汇率波动、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特朗普1.0版冲击）和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等。多个指标表明，人民币国际化持续稳步推进，一直保持上升势头。尤其值得指出的是，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国际地缘政治关系趋于紧张，不少人曾担心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会因此受到不利影响。后来的事实表明，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不仅未停顿下来，反而有所加速，人民币的国际货币地位近年来得到进一步提升。

一般而言，地缘政治紧张会给货币国际化带来严重冲击。首先，地缘政治氛围变化后，许多国家会重新审视对外货币金融关系，对有关的货币金融活动增多政治安全考量，并在与特定国家的货币金融往来中采取限制性甚至排斥性的措施。其次，地缘政治关系紧张导致国际贸易收缩和转向。国际贸易增长通常伴随“商业首先”的氛围，但地缘政治关系紧张却带来“政治（安全）优先”的导向，对供应链的政治（安全）要求往往促使有关国家着力调整其贸易伙伴关系，由此驱使贸易转向，而国际贸易的转向调整会给相关的货币交易和货币国际化带来影响。再次，地缘政治关系紧张促使全球性的跨境支付安排趋于碎片化，跨境支付安排的区域性和地方性特点日渐突出，货币国际化的全球性趋势或会因此受挫。

在这种背景下，人民币国际化持续发展显然体现了诸多特殊因素的积极作用。

第一，中国经济克服内外挑战和困难，保持了相对稳定的增长。2020—2024年，中国GDP年均实际增长率超过5%，按当前价格计算的名义GDP年均增长率超过6%。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比以前更加巩固，远远超过了排位靠后的其他经济体。中国经济的稳定增长为贸易和产业体系发展提供了强劲支撑。

第二，依托于中国经济的强大实力和持续增长前景，中国对外贸易规模不断扩大，长久稳居世界第一大货物贸易国地位。“第一大货物贸易国”意味着中国是许多经济体的首要贸易伙伴，是他们的第一大货物进口来源国和（或）出口目的地。中国与这些经济体的紧密贸易关系，不仅是相互经济纽带，而且具有抗阻地缘政治风险与大国博弈的韧性，历经各种挑战和冲击。中国对外贸易的增长伴随贸易结算中的人民币使用，因而直接支持了人民币国际化。

第三，近年来中国大力发展现代产业体系并增强供应链优势地位，为中国对外贸易增长和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强有力的物质基础。历史经验反复证明，国际贸易竞争和国际货币竞争的决定因素是产业竞争力，一国只有拥有强大的产业才会拥有强大的货币。近些年中国对外贸易和人民币国际化之所以能经风雨闯难关，根本原因是在激烈竞争的世界经济舞台上，中国掌握了许多供应链优势，在多种重要产品、技术和资源上拥有难以替代的竞争优势。这些资源和优势，不仅有助于应对外部贸易摩擦，也增强了中国应对地缘政治风险与大国博弈的能力，进而增加了人民币的国际吸引力。

第四，中国坚持改革开放基本国策。中国倡导互利合作的对外经贸发展，积极稳妥对外开放国内资本市场，既受到世界上众多国家的欢迎，促进了中国对外贸易的多元化发展，助力应对地缘政治风险与大国博弈，又增添了中国资本市场和人民币的国际亲和力，促使更多国际资金流入境内，境外机构投资者逐渐增多人民币资产的持有。十多年来，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开展和增进了广泛的经济贸易与货币金融合作。截至2025年6月30日，中国央行与境外42家央行（货币当局）签署过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互换规模超过4.5万亿元人民币，协议签署方多为全球重要经济体。

第五，地缘政治风险的上升客观上推动了国

际社会减少对美元甚至欧元资产的需求，国际资产需求不同程度上转向包括人民币在内的新兴市场经济体货币。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欧发起多项针对性的货币金融制裁，波及所管辖的多个国际金融中心，给国际金融市场带来重大冲击。但是，制裁不仅增加了受制裁者货币金融的风险，也增加了制裁者自身货币金融的风险，后一风险或许是制裁者始料未及的。过去，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官方外汇储备大量配置于美元和欧元，2022年后，配置于这两大货币的全球外汇储备在绝对数额和相对比例上皆走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统计表明，2021年四季度至2025年二季度，各国美元外汇储备总额从7.09万亿美元减至6.77万亿美元，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占比从58.8%降至56.3%；2021年四季度至2025年一季度，各国欧元外汇储备总额从2.48万亿美元减至2.33万亿美元，欧元在全球外汇储备占比从20.59%降至20.00%（欧元有关数据在2025年二季度有所改善，但主要反映汇率市场变动的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全球外汇储备总额近年来不仅没有增加，还有所减少。2021—2024年，全球外汇储备总额从12.93万亿美元减至12.36万亿美元。在世界经济保持增长的背景下，全球外汇储备总额数年中不增反减，为近几十年来首次出现。与此同时，许多央行和货币当局不断增持黄金储备。世界黄金协会的统计表明，2021—2024年，世界各国黄金储备总额从30995吨增至32141吨，其价值从1.79万亿美元增至2.69万亿美元。如此迅猛的黄金储备增加，显然意味着许多当局将之作为应对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的策略。这些动向表明，地缘政治风险的上升改变了许多国家和地区对传统国际金融资产安全性的看法，各国的国际资产配置在地域和形式选择上都出现重要调整。在此背景下，对人民币的国际需求，包括作为国际支付结算的工具和作为可投资的资产，呈现增长趋势。

以上五点充分说明，近年来人民币国际化的新发展绝非偶然之事，不仅体现了中国经济和现代产业体系的进步及其推动作用，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国际地缘政治风险上升带来一定程度上意料之外的效应。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