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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美元体系的历史演进

来源:《中国外汇》2026年第9期

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半个世纪里,石油美元体系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国际货币安排之一,不仅深刻塑造了国际能源市场格局,而且对世界经济与地缘政治秩序产生了深远影响。但近十余年间,美国实现能源独立、全球能源转型持续推进,从根本上动摇了美国与海湾国家之间“安全换石油”的利益基石。与此同时,美国金融制裁和美元的频繁武器化进一步推动石油贸易加速转向非美元结算。为了巩固和强化石油美元体系,特朗普政府推行“能源主导”战略,力求扩张美国能源霸权。当前美以伊冲突的爆发暴露出石油美元体系的软肋。美国为维系该体系采取的一系列霸权行径,反而使其从中东地区的安全保障者,蜕变为地区冲突的重要推手。在全球能源地缘政治深度变革的背景下,石油美元体系的未来走向将充满不确定性。

 

石油美元体系的概念及内涵

石油美元体系是二战后美元全球霸权的核心支柱。该体系令产油国以美元作为石油计价和结算货币来换取美国军事安全保障,意在依托全球石油需求来创造持续的美元需求,进而巩固美元的主导性储备货币地位。这一制度性安排的关键是通过将美元与石油深度绑定,实现美元信用的重构与强化。

石油美元体系包括两个基本内涵。一是美元锚定石油,全球石油贸易以美元作为定价基准和结算货币。二是石油美元回流,产油国将石油出口收入主要用于购买美国国债和各类美元资产,形成资金回流机制。长期以来,石油与美元保持共生关系。一方面,石油为美元构筑了刚性需求与信用支撑。随着石油取代煤炭成为全球工业发展的核心能源与基础要素,各国为保障石油进口安全,不得不通过对美贸易顺差积累美元外汇储备,由此形成对美元的持续性需求。另一方面,美元为全球石油贸易提供了关键的结算保障。美国具有成熟完善的金融体系,为石油贸易的美元结算进行信用背书,极大推动了全球石油贸易的规模化与便利化。

从形式上看,石油美元体系是一种利益交换契约,即产油国放弃石油结算货币的自主选择权,以此换取美国军事保护;美国则以向海湾地区提供安全保障为交换,实现对石油贸易计价和结算的美元垄断。然而从本质上讲,石油美元体系是美国维系美元霸权的核心工具。该体系通过将石油贸易与美元挂钩,持续强化美国对世界经济与金融市场的主导权。美国既可以通过美元超发低成本获取全球石油资源,又能够依托美元资产流转实现金融套利;而外部市场对美元及美国国债的稳定需求,使美国得以在维持国内低利率的同时,为债务扩张与财政赤字获取持续融资。与之相对,石油出口国与进口国则被动承担美元汇率波动、美国债务风险外溢等系统性金融风险。尤为重要的是,石油美元体系令世界各国对美国经济和金融体系产生不对称依赖。凭借美元在石油贸易计价和结算中的主导地位,美国可以通过限制美元结算、切断与美国金融体系的联系等方式实施单边制裁。无论石油进口国还是出口国都面临因与美国经济和金融体系存在“连接点”而被长臂管辖的潜在风险。

 

石油美元体系运转的机制、基础条件及内生缺陷

石油美元体系的运转可以被概括为“美元—石油—美元资产”的循环机制,主要包含三个核心环节。一是赚取美元。由于全球石油交易以美元为主要结算货币,各国为保障石油进口必须持有充足的美元储备,这构成了石油美元体系运行的起点。二是投资美元。石油出口国积累巨额美元盈余并将其投向美国金融市场。产油国大量购买美国国债和美元资产可以实现石油美元的回流,形成稳定的资本循环。三是输出美元。美国利用贸易逆差和对外投资等渠道,持续向全球投放美元以满足石油进口国的美元需求,由此开启新一轮循环。

石油美元体系的顺畅运行依赖于三个基础条件,它们共同构成该体系的稳固基石。一是地缘政治基础。“安全换石油”的契约安排是石油美元体系的压舱石。美国与海湾产油国建立起紧密的军事同盟关系,其强大的海外军事投射能力既为产油国提供了关键安全保障,也有助于掌控霍尔木兹海峡等全球能源咽喉通道,确保石油贸易与航运通道畅通,并对潜在破坏性行为形成强大威慑。二是能源格局基础。石油长期占据全球核心能源地位,各国对石油的刚性需求难以替代。与此同时,全球石油的供给和出口高度集中。欧佩克掌控主导权并推动石油美元体系覆盖全球石油贸易。三是金融市场基础。美国因成熟完善的金融市场具备强大的资金吸纳与配置能力,能够持续承接产油国的石油美元回流,为巨额石油资产提供稳定、高效的投资渠道,进而支撑体系循环运转。

然而,石油美元体系存在难以弥合的内生缺陷。一是该体系始终无法摆脱“特里芬难题”的困扰。为维持全球石油贸易对美元的持续需求,美国必须长期保持贸易逆差,这直接推高美国债务规模并加剧美元贬值压力。美国向全球提供流动性与维持美元信用稳定之间存在根本性矛盾。根据美国财政部发布的数据,截至2026年3月,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突破39万亿美元,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攀升至127%,进一步凸显出这一体系的内在脆弱性。

二是能源转型进程的加速推动全球能源需求日趋分散,弱化了石油美元赖以存续的“石油本位”根基,而石油美元体系自身缺乏适应性调整能力,难以根据能源转型的节奏重构美元的信用锚点。石油美元体系的核心依托是石油在全球能源格局中的主导地位。但随着能源革命的深入推进与可再生能源的快速发展,石油在全球能源消费中的占比已从20世纪70年代50%的历史峰值回落至当前不足30%的水平。石油需求的长期下行势必降低全球对美元的刚性需求。能源转型不仅是技术迭代与产业革命,而且深刻影响世界经济与地缘政治版图。以清洁能源、绿色技术和低碳金融为核心的新型合作联盟与治理机制不断突破石油美元体系的传统边界。

三是美国能源角色的转变改变了全球石油贸易格局,使得石油贸易流向与结算货币之间的错配矛盾凸显。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期间,美国曾是海湾地区石油的主要进口国。但随着美国凭借页岩革命实现能源独立,本土页岩油已基本完全满足国内需求,特别是美国从油气净进口国变为净出口国后,不仅不再依赖中东石油,反而与中东产油国形成直接竞争关系,维系石油美元体系的安全承诺与交换契约随之弱化。在此背景下,中东石油贸易重心持续东移,该地区销往亚洲的石油数量占其总出口的比重已经达到85%。当亚洲国家成为中东石油的核心买家时,中东产油国与亚洲国家深化货币合作和投融资联动的现实利益诉求促使石油贸易的本币结算趋势不断扩大。

四是石油美元体系对美元霸权的支撑作用持续弱化,维系该体系的安全承诺与利益交换机制亦随之松动。在后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石油贸易规模已远逊于美元金融衍生品的市场规模。美国不再仅仅依靠石油美元体系输出美元,而是更多通过金融市场向全球投放美元。在“安全换石油”的传统格局下,美国仍需承担高昂的外交与军事成本,以维系中东地区秩序稳定。然而,美国从中获取的战略与经济收益却大幅缩水,这严重削弱了其为中东提供地区公共产品的意愿和动机。

五是美国频繁将美元结算体系和金融基础设施作为制裁工具,直接推动了全球范围内的“去美元化”进程与非美元结算网络的扩张。美国实施经济制裁不仅直接针对伊朗、委内瑞拉、俄罗斯等关键产油国,还通过次级制裁机制胁迫第三方贸易伙伴放弃与这些国家的能源交易与合作,严重破坏了国际能源贸易秩序。美国无差别和泛政治化的滥施制裁行为,引发了国际社会对美元结算安全性的普遍信任危机,迫使越来越多的国家寻求建立独立于美元的跨境支付和结算安排。具体来看,俄罗斯、伊朗等受制裁产油国目前已脱离美元结算体系。沙特、阿联酋等中东国家正式接入中国跨境支付系统(CIPS)、参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建设,这既是对美国金融霸权的现实规避,也标志着石油美元体系正遭遇结构性冲击。

 

石油美元体系的形成与发展轨迹

石油美元体系的形成与演进,并非市场自发作用的结果,而是美国霸权强力塑造的产物。地缘政治博弈始终是影响石油美元体系发展走向的核心变量。石油美元体系的每一次巩固与扩张,几乎都与战争、制裁及地区军事干预相伴而生。然而,美国为巩固能源霸权而推行的地缘政治策略,最终反而产生了强烈的反噬效应,不断冲击并侵蚀着该体系自身的存续根基。

石油美元实现制度化的标志性事件是1974年美国与沙特签署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不可动摇协议”。那时,布雷顿森林体系已经崩溃,美元与黄金脱钩并陷入严重的信用危机。美国亟需寻找能够替代黄金的新锚定物,以重塑并扩大全球对美元的需求。同时,沙特面临来自中东地区邻国的地缘政治压力与安全威胁,迫切需要美国提供强有力的军事保护。双方在构建战略联盟上存在高度契合的利益诉求。在此基础上,沙特同意将美元作为石油贸易唯一的计价与结算货币,美国则承诺向沙特出售武器并提供安全保障。随着欧佩克其他成员国纷纷效仿,石油美元体系正式确立。1980年由美国总统卡特提出的“卡特主义”进一步明确了海湾石油对美国国家安全与核心利益的战略价值。该政策宣称:任何外部势力试图控制波斯湾地区,均被视为对美国核心利益的侵犯,美国将动用包括军事力量在内的一切必要手段进行反击。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是美元完成从“黄金本位”向“石油本位”的转型。美元通过石油计价和结算的标准化在欧佩克国家的石油贸易中确立了垄断地位。

20世纪80年代以后,石油美元与国际金融市场深度融合,石油美元的市场化和金融化程度持续提升,进一步巩固并完善了石油美元体系的运行基础。随着全球石油需求的强劲增长,欧佩克对石油产量的主导地位不断强化并积累了巨额美元盈余。同时,这一时期石油期货的诞生拓宽了石油美元的回流渠道,标志着石油美元体系从贸易结算向金融化的深度发展。中东产油国不再满足于低收益的美国国债,纷纷成立主权财富基金,将石油美元广泛配置于跨国银行、对冲基金和期货市场等领域。在此阶段,美元在全球石油贸易中的结算占比接近100%,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维持在70%以上。全球贸易、外汇储备与大宗商品定价均高度依赖美元,石油美元由此成为美元霸权的重要金融支柱。

进入21世纪,美国开始通过军事打击、经济制裁等强硬手段,压制任何试图挑战石油美元体系的国家与行为。2002年,萨达姆政权因对美元主导格局不满,宣布伊拉克石油出口改用欧元计价结算,并将央行外汇储备从美元转向欧元。伊拉克是首个公开退出石油美元体系的重要产油国。随后,美国以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发动了伊拉克战争。在推翻萨达姆政权后,美国在金融领域的首要举措便是迅速恢复石油美元结算,强行把伊拉克石油贸易重新绑回美元体系。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爆发充分暴露出美元体系的内在系统性风险。这场危机肇始于美国金融市场的过度投机,而大规模石油美元回流正是助推美国资产泡沫膨胀的重要推手。各国开始反思过度依赖美元的风险,对于推进外汇储备多元化来分散金融风险的意愿日益强烈。在此期间,美国债务规模持续膨胀、美元信用不断透支,石油美元体系的内生缺陷愈发凸显。这一时期,伊朗成为率先挑战美元垄断地位的关键力量,于2008年设立伊朗石油交易所,主要以欧元、伊朗里亚尔和其他非美元货币开展石油交易。尽管交易量有限,但这一举措令石油美元体系的垄断格局产生了裂缝。

近十余年来,受美国能源角色转变、能源转型加速和美元武器化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去美元化”已从单个国家的自主选择逐步演变成多国联动的全球性趋势。越来越多的产油国与石油进口国开始绕开美元,直接采用本币或第三方货币开展能源贸易。全球石油美元结算占比从2010—2020年期间的超过80%降至2025年底的约65%。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也下滑至2025年的约57%。具体而言,印度与俄罗斯通过印度特许代理行账户系统(Special Vostro Accounts System)和俄罗斯银行金融信息系统(SPFS)对接,直接使用卢比和卢布结算。中国与巴西开通人民币—雷亚尔结算通道,双边石油贸易无需经由美元即可完成交易。作为石油美元体系核心支柱的沙特也积极寻求石油结算多元化。中国与沙特签署以人民币定价和结算的长期石油供应协议,部分合同直接挂钩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的人民币原油期货价格。截至2026年3月,沙特对华原油出口的人民币结算占比已达到41%。因此,尽管美元的主导地位在短期内仍难以被颠覆,但国际能源贸易结算格局正加速向多元货币共存的方向演进。然而,我们也应看到,在美元的货币功能中,计价功能的重要性超过结算功能,而能源定价权则是加强石油美元体系的重要手段。2023年,美国西得克萨斯生产的米兰德原油(WTI Midland)作为第六大基准油被纳入布伦特原油定价基准篮子。这一调整是美国强化国际原油定价主导权的关键战略布局。美国通过掌控能源定价规则,持续巩固美元在全球能源贸易中的核心地位,这是石油美元体系依托页岩油产能优势实现自我强化的重要体现。

 

石油美元体系的未来前景

在石油美元体系持续受到全球能源转型和非美元结算冲击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推行的“能源主导”战略意在将能源产能转化为能源权力,由此遏制非美元结算趋势并夯实美元霸权的化石能源根基。具体而言,在国内层面,美国大力扩张本土生产,持续提升油气供给能力,使自身成为全球能源“超级产区”。在国际层面,美国试图掌控全球能源资源储备。特朗普以军事手段控制委内瑞拉石油并将美本土页岩油和委重油混合,宣称由此将控制55%的世界能源供给。这表明美国将能源与地缘政治深度绑定,通过金融制裁、军事手段等工具,力求把能源打造为遏制对手、控制盟友的武器。

然而,这种以能源为杠杆的霸权策略,在现实中很快遭遇了严峻考验——2026年的美以伊冲突便是一个典型例证。这场冲突不仅严重影响全球能源供给,而且对世界经济和金融市场造成剧烈冲击。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受阻令能源贸易与运输路线多元化的紧迫性凸显,而围绕石油的地缘冲突不断升级将进一步加速全球能源转型进程。尽管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彰显其试图强化石油美元体系的野心,但同时也暴露出美国安全承诺的可信度危机。由于海湾地区的核心能源资产受到直接威胁,石油美元体系的安全契约出现裂痕。美国“能源主导”的战略意图与其在中东维持地区稳定的实际能力已出现严重脱节。石油美元体系日渐式微,但美国仍试图以掠夺式霸权维系这一体系,这一矛盾将在未来较长时期内持续加剧全球地缘政治的动荡局势。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