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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储的沃什时代:美国货币政策框架调整及其全球影响

来源:《中国外汇》2026年第11期

随着沃什接替鲍威尔出任美联储主席,市场开始重新评估美国货币政策框架的中长期走向及其潜在影响。沃什的政策思路大致可从四个维度加以刻画:更严格的通胀纪律、更小规模的资产负债表、更为克制的前瞻性指引,以及更趋收窄的央行法定使命。若上述政策取向真正融入美联储的决策体系,美国货币政策的变化将不再只是鹰派与鸽派的简单切换,而是从后金融危机时代依赖资产负债表扩张以稳定金融市场的模式,转向一种强调制度边界、物价稳定与市场自主定价的范式(见表1)。这一范式转移之所以重要,在于美联储不仅决定美国的短期利率,还通过美元流动性、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全球风险偏好及跨境资本流动,在事实上充当着全球金融周期的锚(Miranda-Agrippino & Rey,2020)。一旦沃什主政时期削弱了市场对美联储随时托底的政策预期,全球资产定价将逐步从央行流动性驱动的折现模式,回归到以期限溢价、信用风险与财政可持续性为基准的定价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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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什的政策框架:从降息到反应函数重构

首先,在通胀目标上,沃什对2020年后确立的“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制”(FAIT)持明确的批判立场。2020年,美联储修订其长期目标声明,提出在通胀长期低于2%之后,允许其在一段时期内适度高于2%,以实现平均意义上的2%目标(Federal Reserve,2020;C. D. Romer & D. H. Romer,2024)。该框架在低通胀时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在疫情后供给冲击、财政扩张与货币宽松相互叠加的环境下,被批评为延误了对通胀上行的反应(English & Sack,2024)。沃什强调“通胀是央行的选择”,这一论断并非否认能源、供应链及地缘政治的冲击,而是要求央行对名义锚的稳定承担最终责任。

其次,在工具组合上,沃什提出的“以缩表换降息”设想,试图将短期政策利率与长期流动性支持加以分离。后金融危机时代,美联储长期依赖量化宽松以压低期限溢价,导致国债、抵押贷款证券及风险资产估值对央行资产负债表形成高度依赖。沃什的逻辑在于,通过收缩资产负债表推升长期资本价格并增强风险定价的真实性,同时以更低的短期政策利率缓解企业与居民的融资压力。沃什认为,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期间,美联储资产负债表每扩张1万亿美元,其效果约相当于降息50个基点;据此,当前若逐步缩减资产负债表规模,便能为降息创造空间,从而使金融条件维持中性。在胡佛研究所2025年货币政策会议上,沃什指出:“我们有两个政策工具,它们彼此并不完全可替代。有时相互配合,有时彼此冲突。但如果印钞机能安静下来,你就可以拥有较低的政策利率”(Warsh,2025)。这一政策组合的理论吸引力在于,它将货币条件的调控从单一的利率工具拓展为利率、期限溢价、准备金与资产负债表规模的综合管理。然而,在现有框架下,同时动用政策利率与资产负债表规模等多种工具,可能使美联储面临政策工具指派的难题与复杂的协调挑战。例如,若缩表过快引发准备金稀缺,反而可能推升短期融资压力,从而削弱降息的刺激效果(Duygan-Bump & Kahn,2026)。

再次,在沟通机制上,沃什倾向于淡化过度的前瞻性指引。后金融危机时期,美联储借助点阵图、经济预测摘要与频繁的新闻发布会塑造市场预期,但其副作用在于,市场易于将决策者的阶段性预测解读为政策承诺,从而削弱央行根据数据变化灵活调整的空间。沃什的制度逻辑强调,央行应提供反应函数而非利率路径,应强化原则与目标,而非以过度精细的预测替代市场定价。

最后,在增长与通胀的关系上,沃什试图引入人工智能(AI)生产率冲击这一供给侧变量。他援引20世纪90年代互联网革命时期美国高增长、低通胀的历史经验,当时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维持了相对宽松的利率环境。沃什认为,当前AI驱动的生产率提升同样将构成一股重要的反通胀力量,使美国经济得以在更高的实际增长率下维持较低通胀,进而为降息打开空间。然而,部分学者与官员对此持保留或怀疑立场。例如,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认为,未来十年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幅度不会超过0.66%,即每年约7个基点(Acemoglu,2025);旧金山联储主席玛丽·戴利(Mary Daly)指出,迄今大多数研究显示,AI产生广泛影响的证据依然有限(Daly,2026);堪萨斯城联储主席杰弗里·施密德(Jeffrey Schmid)则认为,寄望于生产率提升来解决高企的通胀问题,为时尚早(Schmid,2026)。

 

对全球金融体系的影响:美元流动性弹性减弱

首先,全球美元流动性的弹性或将趋于下降。过去十余年间,全球资产价格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低短期利率、低长期利率与央行资产负债表扩张这三重条件的共同支撑。倘若未来美联储降息但并不重启大规模量化宽松,全球金融市场环境便难以再现以往的同步宽松。对新兴市场而言,这意味着美元融资成本下行的幅度或将小于传统降息周期,外债期限结构较短、对美元债依赖度较高的经济体仍将面临再融资压力。

其次,美国国债的期限溢价可能重新成为全球资产定价的核心变量。若美联储减少对长期国债的购买与持有,长期利率将更充分地反映财政赤字、债务供给、通胀风险及海外投资者的配置偏好。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的陡峭化,不仅影响美国的房地产与企业融资成本,也将推升全球无风险利率基准,进而压缩高估值成长股、新兴市场债券及高杠杆资产的估值空间。

再次,美联储的“最后贷款人”职能或将仅限于真正的危机时刻,而非常规市场波动的缓冲器。后危机时代,市场形成了“美联储看跌期权”(Fed Put)预期,即风险资产大幅下跌时央行会迅速释放流动性。沃什若提高资产购买的门槛,市场将不得不重新承担波动率风险。这未必会直接诱发危机,但在“美联储看跌期权”预期弱化的环境中,市场对杠杆、期限错配及流动性风险的容忍度将趋于下降,相关资产的估值因而面临重估。

最后,AI生产率叙事一旦被纳入美联储的政策框架,将强化美国与其他经济体之间的生产率分化。倘若美国率先将AI基础设施、资本市场融资能力与企业数字化转型转化为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美元资产将同时享有增长溢价与技术溢价。欧洲、日本以及部分新兴经济体所面对的,将不仅是汇率与利差压力,更是资本、人才、算力及产业生态向美国集中的结构性压力。

 

对我国的政策启示

美联储货币政策框架的调整对美元走势的影响较为复杂,至少可区分以下两种情景。其一,若美联储在降息的同时持续推进缩表,美国国债与准备金体系的流动性供给将受到约束,长期收益率亦可能维持较高水平。这就意味着,即便短期政策利率下行,美元也未必会大幅走弱。其二,新的货币政策框架或将削弱市场对“美联储看跌期权”的依赖,降低全球风险资产对美联储流动性支撑的预期,导致美国金融市场波动性上升,进而削弱全球对美元资产的风险偏好。沃什政策框架对美元汇率及其他货币的影响,并不能简单归结为宽松致使美元走弱或纪律强化推动美元走强,其最终效应仍取决于市场如何重新定价全球美元流动性环境。

对我国而言,沃什主政时期的美联储政策可从三个链条加以评估。一是美元流动性链条,即美联储缩表及短期与长期利率变动对全球风险偏好、人民币汇率和跨境资本流动的影响;二是财政货币链条,即美国财政赤字能否持续以低成本进行融资;三是科技生产率链条,即AI投资是否正在改变美国潜在增长率并影响全球资本配置。

作者马畅、钱军、吴文斌、赵云霄、顾研单位: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

作者王诗逸单位:西南财经大学中国金融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