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资企业投资东盟图景
“不出海,就出局”,既是逆全球化升温与国内市场饱和背景下企业的危中寻机之道,亦是我国充分发挥全产业链优势和新能源产业先行优势的顺势之举。随着我国对外直接投资步入新阶段,与我国地缘相近、产业互补的东盟成为最热门投资目的地之一。作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东盟吸引着来自中国乃至全球的资本,成为新一轮产业转移的必争之地。
东盟作为“出海”目的地的优势
除中国香港外,东盟是我国对外投资(ODI)第一大目的地。中国商务部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对东盟10国投资343.6亿美元,创历史记录,同比增长36.8%。东盟亦是全球范围内最火热的投资目的地之一。联合国数据显示,2024年,东盟吸引了全球15%的外国直接投资,仅次于美国。
东盟汇集七大核心优势,构成对外资企业的持续吸引力。地理位置方面,东盟扼守马六甲海峡,是连接中日韩与欧美、中东市场的天然中转节点,物流成本和供应链响应效率优势显著。增长潜力方面,2024年,东盟生产总值(GDP)总量居世界第五位,同比增长4.8%,是全球发展最快的经济体之一。人口红利方面,劳动力成本低廉且充沛,中产阶级群体迅速扩张,兼具“成本洼地”和“消费蓝海”的双重优势。市场一体化方面,《东盟货物贸易协定》已实现东盟6国99.7%商品零关税,《东盟全面投资协定》建立了统一准入规则。对外开放方面,《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统一了与中日韩澳新5国的协定框架,新加坡、越南等国还额外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构筑多层次自贸网络。产业体系方面,区域内各国错位发展,新加坡聚焦高端制造,马来西亚主打半导体封测,泰国是汽车核心枢纽,越南、柬埔寨承接电子组装,印尼凭借镍矿优势发力新能源。基建需求方面,亚洲开发银行测算2016—2030年东盟基础设施投资缺口达2.8万亿美元,5G、数据中心、可再生能源为需求最旺盛领域。
我国赴东盟投资的国别特色
根据投资规模与领域可将东盟10国(见表1)划分为三档:第一档是金融中心新加坡,投资规模断崖式领先,投资行业以服务业为主;第二档是制造型经济体,包括印尼、泰国、越南、马来西亚和柬埔寨,投资体量处于中游,制造业是吸引投资的主要行业;其余的老挝、缅甸、菲律宾、文莱4国处于第三档,这些国家经济结构单一或政局不稳,对中资的吸引力不足。

新加坡:区域总部与资金集散地。2024年我国对新加坡投资178.9亿美元,同比增长36.6%,占对东盟投资比重的52.1%。新加坡凭借健的全法律体系、有竞争力的税率和透明营商环境,成为中企布局东南亚的管理中枢,字节跳动、华为等互联网和科技企业均在此设立区域总部;同时依托高度开放的资本市场承担资金集散功能,部分资金经新加坡中转后流向东盟其他国家,2024年新加坡对东盟内部投资比重为18.2%。
印尼:资源强国与大消费市场。2024年我国对印尼投资45.9亿美元,同比增长46.5%。印尼是全球矿产资源超级大国,镍产量全球占比过半,政府自2014年起推行“下游化”战略,推动中企从买矿转向建厂,深度参与矿产产业链。印尼亦是东盟第一大经济体,人口庞大、劳动力充裕,日益壮大的中产阶级和电子商务崛起为消费增长注入动力。当前,中印产业链合作已从矿产延伸至新能源汽车、消费电子等行业。
泰国:汽车工业大国与新兴市场。2024年我国对泰国投资45.6亿美元,同比增长125.8%,增速居各国之首。泰国被称为“东南亚底特律”,汽车产业链体系完善,中国车企正加快在泰布局。泰国对外资激励政策力度较大,尤以东部经济走廊为代表,重点扶持新型汽车、智能电子等10大产业。需关注的是,泰国政局稳定性不足,老龄化问题日益凸显,制造业用工成本高于越南约30%,中长期竞争力相对不足。
越南:轻工与电子加工制造中心。2024年我国对越南投资39.2亿美元,同比增长51.2%,越南已连续多年保持中国在东盟最大贸易伙伴地位。凭借年轻充足的劳动力优势、国境毗邻带来的运输成本优势以及大力度的税收优惠,越南成为中国加工制造的主要承接地,中资电子、纺织企业形成了“中国研发+越南制造+全球出口”的产业链合作模式。近年来,越南正向高科技、绿色制造转型,对高新技术企业提供“4免9减半”税收激励(盈利前4年税收全免、后9年减半),配合大幅精简行政审批流程,形成了较为完整的政策组合拳。
马来西亚:半导体制造中心。2024年我国对马来西亚投资13.1亿美元,同比下滑8.4%。马来西亚制造业月工资较越南高出一倍以上,且对环保、安全生产和用工合规要求接近发达国家,难以承接大规模中低端加工制造。马来西亚的半导体封测和电子制造领域长期被美国、日本、中国台湾企业主导,供应链体系相对固化,中资半导体企业切入核心环节也面临先发优势的制约。但其战略优势突出:坐扼马六甲海峡,是RCEP、CPTPP重要成员,且与我国语言相通、文化相近,软性优势在东盟几乎无可替代。
柬埔寨:新兴的轻工制造承接地。2024年我国对柬埔寨投资14.6亿美元,近两年大幅跃升。柬埔寨制造业工人月薪较越南低30%,是东盟劳动力成本洼地,纺织服装和制鞋业既是支柱产业,也是中资最集中的投资领域。2022年生效的《中柬自贸协定》实现95%产品零关税,以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为代表的中资园区已吸引上百家企业入驻。不过,柬埔寨的经济结构单一、市场规模小、工业基础薄弱,中国企业的投资结构仍旧集中在低端行业。
2024年,我国对东盟其余4国的投资规模均不超过3亿美元,面临的阻碍各不相同:老挝深陷高通胀与债务危机困境,腐败问题严重,在当地营商极具挑战性;缅甸国内冲突持续,军政府统治阻碍了几乎所有的外国投资;菲律宾经济结构以业务流程外包等服务业为主,且外资准入限制较多,产业承接能力不足;文莱是东盟人口最少的国家,市场容量小,经济高度依赖石油和天然气,产业空间有限。
我国对东盟直接投资的行业分布
从行业分布来看,制造业、批发和零售业、租赁和商务服务业是中国对东盟投资的前3大行业,合计占比超8成。其中,制造业占绝对主导地位,2024年制造业吸引投资123.9亿美元,占比44.8%。为进一步剖析制造业投资的内部结构,笔者借助荣鼎咨询构建的中国跨境投资数据库,其从微观视角跟踪中企“出海”轨迹,同时对“中转投资”的中企进行穿透,更能揭示资金的真实流向。
从趋势看,中国对东盟的制造业绿地投资经历了两轮大幅上涨,第一轮始于2018年,特朗普第一次上台后对华加征最高25%关税,迫使中企在东盟直接投资建厂以规避直接出口美国的高关税,2018年的投资规模较2017年翻了两番,海尔智家、TCL、京东方等大型制造企业紧急在越南投建生产线,申洲国际、裕元集团等鞋服代工厂则将产能转向了柬埔寨。
第二轮始于2022年,在RCEP生效、新冠疫情结束后供应链重构、优惠政策扶持等多重因素共同驱动下,电子、光伏、汽车、半导体等制造业开始加速向东盟投资,模式也从组装代工转向全链布局,本地化程度进一步加深。2022—2024年,中国对东盟制造业的绿地投资规模年均从2017—2021年不到30亿美元提高至100亿美元,投资领域呈现向制造业集中的趋势。2024年我国对东盟绿地投资中制造业占了70%,而2014年仅有5%(见图1)。

2018—2024年,中国对东盟的制造业绿地投资由汽车(45%)、消费品(19%)、半导体与消费电子(15%)、光伏(15%)四大行业主导,合计投资规模约86%(见图2)。

汽车是中国对东盟绿地投资规模最大的行业,自2021年进入新能源汽车主导的跃升阶段。投资动因兼具规避欧美关税和开拓本地市场双重逻辑——印尼、泰国、越南3国2025年新能源汽车销量分别增长49%、52%、202%,市场增速惊人。印尼凭借镍矿资源优势吸引了超过一半的汽车相关投资,形成了从镍冶炼、电池材料到整车的较完整产业链;泰国同时承接整车组装和零部件生产;越南因市场被VinFast垄断,中资以合资和全散件组装(CKD)代工为主,汽车零部件企业投资热潮反超整车。目前投资主体已从早期国有车企主导转向民营新能源车企引领。
纺服、家具等消费品制造业是中国在东盟最早布局的行业之一。出于劳动力成本考量,21世纪10年代中期以来我国对东盟的消费品投资明显提速,越南成为最受欢迎的投资目的地,吸收了约三分之二的绿地投资。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加剧,企业“走出去”的核心驱动从降成本转向规避关税。我国家电、家具等面临最高达25%的关税冲击,企业开始将产品的最终组装环节转移至东盟。在家电行业,越南、泰国是主要承接地。家具行业仍以越南为主导,柬埔寨和印尼亦凭借低成本吸引了部分投资。近年来,企业“出海”基本逻辑并未改变,但呈现出更加战略化、长期化的特征,结构上逐步向高附加值细分领域延伸。
电子制造业对外布局始于21世纪10年代中期,中美博弈加速了欧美科技公司的供应链多元化进程。国内供应商为维持与核心客户的合作关系,也同步跟随跨国公司进行产能外迁。马来西亚凭借成熟的产业基础,吸引了约三分之二的半导体相关投资,成为封装测试领域的重要枢纽。越南则是消费电子的核心生产中心,吸引了约85%的相关投资,三星、苹果的主要供应商京东方、歌尔股份和立讯精密等早在中美经贸摩擦初期即在越建立产能。近两年通信行业中间品投资大幅增加,2024年占半导体和电子制造新宣布投资的72%,泰国已成为该领域的关键目的地。
光伏企业赴东盟投资的驱动逻辑始终围绕贸易监管应对展开。美、欧经济体2011—2012年相继对中国光伏产品发起反补贴调查后,企业率先将产能转移至越南、马来西亚、泰国和柬埔寨,2023年美国约80%的光伏进口来自上述4国。2020年后随着美国调查认定部分产品存在关税规避行为,豁免政策于2024年到期,企业迅速调整布局:提升东盟本地化生产程度以增强原产地合规性、向印尼和老挝等此前布局较少的国家分散产能,并探索赴美直接投资以利用《通胀削减法案》补贴,2024年对东盟的光伏新增投资相应显著下滑。
中企“出海”东盟趋势展望
在全球产业链重构持续深化、区域经济一体化加速推进的背景下,中国对东盟投资仍处于上升通道,普华永道2025年一项调查显示,超八成中资制造企业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对东盟增加投资。从驱动因素看,既有外部贸易规则变化的被动调整,也有东盟自身工业化进程的内生需求,更叠加中企主动“出海”以对冲地缘风险、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的战略转型,多重因素共振将推动企业东盟投资持续扩张。
新加坡、印尼、泰国、越南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是中国投资东盟的最主要目的地,但各自吸引力逻辑有所分化:新加坡的区域总部和资金中枢功能难以替代;印尼凭借矿产资源与人口大市场的双重禀赋,有望持续吸引新能源和消费品领域的大体量投资;越南和泰国凭借既有制造业基础和战略地理位置,尤其有能力抓住供应链转移趋势,但土地和人力成本的持续攀升将逐步分流部分劳动密集型投资。
此前处于边缘位置的目的地正在加速崛起。马来西亚凭借半导体产业链基础和CPTPP成员身份吸引力上升,未来将涌现更多两国双园乃至多国多园的国际产能合作创新;柬埔寨凭借极低劳动力成本和中柬自贸协定优势持续承接轻工产能;菲律宾在数字经济和业务流程外包领域展示出较强吸引力。总体而言,供应链多元化趋势将使东盟整体受益,未来国别分布将从高度集中向更均衡的多点布局演进。
对东盟投资制造业仍是主体,但内部结构将加速分化。以纺织服装、家具家电为代表的传统轻工业转移已进入中后段,成本洼地效应边际递减。与此同时,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组件等新兴制造业仍处于大规模投入的上升期,双边在低碳领域的产业合作有望进一步深化。双边合作模式也将加速从产能转移向产业链全面布局转型,以应对日益严峻的贸易保护主义。
服务业投资正在进入战略窗口期。东盟中产阶级人数接近4亿人,庞大且快速增长的消费群体催生大量服务业机会,跨境电商、批发零售、物流仓储、商务服务等领域迎来发展机遇。受RCEP和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制度红利驱动,以抖音(TikTok Shop)为代表的中国电商生态已在东南亚建立显著先发优势,围绕电商平台的仓储物流、支付金融、本地内容运营等配套服务业投资有望随之放量。
作者温彬系中国民生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中国民生银行研究院院长
作者张梦婷系中国民生银行研究院研究员
作者王静文系中国民生银行研究院宏观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