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国家对美元依赖的分化路径
全球对美元的信任正经历深刻重估。不断攀升的财政和货币压力,促使新兴市场央行从看重持有美元转向以更加多元化、战略性的储备配置,作为风险缓冲;而与此同时,美国则试图加固美元的全球影响力,二者的角力构成了当前国际货币格局变化的重要主题。这对美元依赖型经济体的影响更为显著,作为美国传统“后院”的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简称拉美地区),历史上曾多次因美元流动性骤变陷入货币危机和债务困境,其对美元依赖的利弊体会更为深刻。
拉美国家央行长期秉持保守立场,2010年代初期,超过90%的外汇储备配置于美元资产(Abad R O & Rios A,2025)。但过去十余年中的政治经济改革与全球环境变化,推动拉美国家央行的重心从资本的保全转向对风险和收益平衡的管理。2024年底以来,美国贸易政策反复和地缘政治博弈加剧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转向,拉美各国普遍增加储备头寸以应对外部挑战。根据联合国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的数据,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末,拉美地区净国际储备增至9244亿美元,较2024年底增长9.8%,主要由巴西、墨西哥、阿根廷、秘鲁等国驱动。然而,在储备规模的广泛扩张之下,各国的储备结构和货币战略正走向分化。这种分化并非偶然,而是各国面对美元体系暴露出的脆弱性,根据自身制度能力、储备充裕度和政治经济约束所做出的差异化调适。笔者从比较视角出发,探讨拉美国家在“美元化—去美元化”之间的路径分化及其演化逻辑,并为中拉金融合作提供参考。
美元化国家:稳定中的焦虑
美元化是拉美国家应对货币危机的一条历史路径。拉美地区实行美元化的国家有厄瓜多尔、萨尔瓦多和巴拿马。完全美元化意味着放弃货币政策主权以换取价格稳定,其核心约束在于央行“最后贷款人”功能受限,面对外部冲击时缺乏主动应对手段,金融体系的稳定高度依赖储备积累与外部环境的适配。在全球变局加剧美元体系脆弱性的背景下,拉美地区美元化国家共同的应对逻辑是在既定的制度框架内增强体系韧性。其调整涉及两个层面,一是在立法层面强化制度锁定,消除政策不确定性对预期的影响;二是在储备层面调整资产安排,提升对外部冲击的吸收能力。厄瓜多尔和萨尔瓦多分别在两个层面各有侧重。
厄瓜多尔代表了“立法锁定+储备增持”的路径。该国在2000年的经济困境与恶性通胀中推行美元化,属于典型的危机驱动的制度变革。2025年3月,总统诺沃亚签署行政令确立美元为该国唯一法定货币,并推动修宪永久化,力图将任何关于“替代货币”(如电子货币)的讨论扼杀于萌芽(Mois¨¦s C,2025)。这种制度锁定是对美元化路径的再次确认,但也反映出其对国内外环境不确定性的警惕。与此同时,厄瓜多尔央行大幅增持外汇储备,2026年3月,该国国际储备达到创纪录的119.4亿美元,资本流入与贸易顺差为储备积累提供了支撑(Cinthya C.S,2026)。这些储备为其稳定美元化体系提供关键缓冲,却也再次印证,在丧失货币发行权的条件下,储备积累几乎成为厄瓜多尔应对外部冲击的唯一手段。厄瓜多尔既无灵活工具应对冲击,又担忧既有承诺出现动摇,只能在现行框架内从制度和储备两个方向同时加固防线,而这种以双线防御性加码举措消除不确定性影响的方式,恰恰折射出其对美元化后自主调控能力结构性缺失的隐忧。
萨尔瓦多则代表了“框架维持+资产探索”的路径。该国在坚持美元化的同时,将比特币纳入储备资产。2021年,萨尔瓦多成为全球首个将比特币作为法定货币的国家。这一实验很快遭遇现实挑战,在多重压力下,2025年萨尔瓦多修改法律,取消了比特币的支付强制性,但政府仍坚持增持比特币作为储备资产。截至2026年1月,比特币已占其国际储备净额的12.1%,萨尔瓦多政府明确表示这是其“应对国际货币体系变化的战略布局”。这一探索的本质是在不改变美元化框架的前提下,寻求资产多元化以对冲单一美元依赖的风险。而其从强制支付到储备积累的政策回调,也说明其多元化尝试从激进试验转向了务实操作。
两国路径的分化,是各国在不同的制度能力与储备充裕度条件下的差异化调适。厄瓜多尔贸易顺差与资本流入为其储备积累提供了支撑,使其有条件以制度锁定和储备增持的方式加固体系,深化对美元化的承诺;萨尔瓦多经济体量相对更小、外部脆弱性相对更高,因而选择以框架维持为底线进行资产多元化突破,借分散配置对冲风险。但两条路径共同反映了美元化国家的深层焦虑,美元化并非静态的制度终点,即便处于美元化的路径上,各国仍在全球变局中持续调适,寻求提升本国货币体系的韧性。
去美元化国家:自主的多元化探索
拥有货币主权的拉美国家面临着内在矛盾,外部冲击频发要求改进储备管理以提升抗风险能力,而长期美元渗透形成的路径依赖又使得去美元化成本高企。对此,这些国家的应对逻辑是在维护货币主权的前提下,从被动承受美元风险转向主动构建多元化体系,走向自主去美元化的方向。巴西和乌拉圭是拉美地区去美元化的典型代表,但两者具体的实践路径也存在差异。
巴西代表了“系统性去美元化”的路径。其多元化策略是储备结构与贸易结算双轨并行的调整。在储备管理方面,2024年10月—2025年10月,巴西出售了价值超过600亿美元的美国国债,相当于其美债持有量的近27%,减持比例超过印度和中国(CDL Recife,2026)。而减持时机正值美国利率高企、美债收益率对央行具有传统吸引力的时期,凸显了其系统性去美元化的战略考量。与此同时,经过四年暂停,巴西央行自2025年9月起恢复购买黄金,三个月内增持了42.8吨,总储量达172.4吨(Banco Central do Brasil,2026),成为2025年全球增持黄金第四大国家(Carlos M,2026)。在储量增持和价格上涨的共同作用下,黄金占巴西国际储备的比重从2025年2月的3.6%升至2026年2月的7.8%。人民币资产比重同样显著上升,2019年之前,人民币在巴西国际储备中的占比微乎其微,2022年首次超过欧元,至2025年已巩固了作为巴西第二大储备货币的地位。而美元在巴西储备中的占比从2018年的89.9%降至2024年的78.5%(Banco Central do Brasil,2025)。在贸易结算方面,卢拉总统多次公开表态,主张逐步减少其国际贸易对美元的依赖、推动本币贸易,这一政策立场已逐步兑现。巴西与中国的大豆和铁矿石贸易越来越多地使用本币结算,美元不再是必经中介,2025年初双边贸易40%以上以人民币结算。在多方的积极推动下,金砖国家内部贸易的美元结算比例也显著下降,2025年仅占35%(Monitor Mercantil,2025)。
乌拉圭代表了“内生性强化本币”的路径。其核心是通过内部政策调整夯实本币根基,降低美元渗透率。乌拉圭银行存款美元化率超过三分之二,去美元化是一项复杂的任务,乌拉圭选择了渐进的方式。2025年,乌拉圭政府表示将通过提供有竞争力的本币资产回报率,并调整外币贷款要求等举措,鼓励以乌拉圭比索或指数单位进行储蓄和投资(Jennifer V,2026),以期依托相对稳定的国内通胀,逐渐降低美元的影响,增强财政自主性。其系列政策的思路是以市场机制逐步扭转长期形成的美元惯性,而非行政强制替代。乌拉圭国内的美元储备占比已从2025年3月的90%降至9月的84%(Infobae,2025)。另外,得益于国际投资者对新兴市场的追捧,2025年乌拉圭发行的国际债券中40%以比索计价,创下历史新高。2026年初,乌拉圭财政部长表示,政府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以本国货币发行一半的债券(Karin S & Libby G,2026)。
巴西和乌拉圭的实践表明,走自主去美元化路径的国家也并非采取单一模式,两国路径的分化展现了自主去美元化国家在不同政治经济约束下的各自调适。巴西经济体量较大、制度构建能力相对更强,有能力通过调整资产配置、推动本币结算和替代支付体系等方式,寻求对美元体系的系统性、制度性突破;乌拉圭经济体量相对小、美元化程度相对较深、外部协调的条件相对有限,因而选择通过市场化调节的路径来逐步弱化美元惯性。不过,两国的去美元化均面临现实挑战。巴西的系统性多元化有赖于政治意志的延续与外部环境的配合,2026年10月,巴西即将迎来大选,卢拉政府的政策能否持续存在不确定性;乌拉圭的市场性本币化则需长期培育市场信心,扭转美元惯性的时间成本高昂。降低美元依赖是需要政治稳定、政策协同与市场培育的长期工程。
权衡型国家:困境中的内生调试
阿根廷和玻利维亚代表了拉美国家在“美元化—去美元化”路径之间的另一种定位,二者均面临通胀压力和外汇储备不足的困境,既未放弃本币,也无力系统性地美元化或去美元化。储备与制度能力受限使得这类国家在面临内外部压力时,只能在既定约束下通过内生调试,在“事实上的美元化”与“制度上的本币维持”之间维持脆弱平衡。
阿根廷政府采用了“内生美元化”的策略。其做法是通过疏导存量来缓解储备压力、稳定本币,既非强制美元化,也非强行扭转美元化的经济现实。阿根廷中央银行2026年3月发布估算数据,其民众在正规金融体系之外持有约2500亿美元,相当于经济总量的40%,是全球体系外美元持有量第二高的国家;人均美元持有量达5400美元,位列世界第一(Clar¨ªn,2026)。多年来,房地产等大宗交易均以美元定价,官方货币虽仍是比索,经济层面已形成事实上的美元化。2025年以来,阿根廷政府推出税收豁免法案,鼓励民众将“床垫下的美元”和境外储蓄纳入国内金融体系,同时取消货币管制、简化大额交易申报要求,以政策疏导取代了最初设定的强制替代方案,在不产生外部风险的情况下激活存量美元为投资融资。从效果上看,上述政策增加了美元在经济中的占比,2025年10月阿根廷美元存款占比升至34%,高于25.8%的历史平均水平(Perfil,2025)。这一策略在缓解短期压力的同时,客观上加深了经济对美元的依赖。
玻利维亚代表了“技术性适应”的路径。其实质是在美元实物枯竭中接纳美元的数字化延伸。该国储备结构极端失衡,2025年末,玻利维亚央行表示该国只有7500万美元的流动外汇,仅够覆盖0.1个月的进口(EIU,2026),国际收支状况极为脆弱;与此同时,截至2025年10月,该国货币玻利维亚诺12个月平均通货膨胀率超过22%。本币作为记账单位、支付手段和价值储存手段的功能持续削弱。在此困境下,市场自发转向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如泰达币USDT),将其作为支付和储值的替代媒介,2025年稳定币交易激增630%(Banco Central de Bolivia,2026),该国丰田、比亚迪等企业陆续开始接受USDT支付。面对这一趋势,政府的应对不是逆转而是接纳,玻利维亚央行2025年12月正式将稳定币纳入金融体系,授权银行提供相关服务。此举既非去美元化也非传统意义上的美元化,而是在美元实物供给枯竭的约束下,以“数字美元化”作为传统美元化的技术性延伸。
两国的政策选择展现了拉美地区困境国家在美元化与去美元化二元叙事之外的复杂性。两国处于进退两难的中间位置,储备不足与本币信心缺失使其无力走向去美元化,制度能力和资源的限制又使其无法完成系统性美元化,只能在既定约束下以内生调适替代转型。而约束的个体差异使得两国的实践各具特色。阿根廷民间持有大量体系外的美元,政府有条件通过政策激励将存量美元引入正规金融体系缓解困境;玻利维亚则不具备这一条件,市场自发地转向了稳定币,该国政府只得顺势接纳以数字化替代的方式。然而,此类调适是否稳定同样存在不确定性,阿根廷模式需要依赖经济改革的可持续性,玻利维亚的模式则带来监管和金融系统稳定的新风险。在当前条件下,任何货币安排都只能是权宜之计,根本出路在于经济基本面的改善与制度能力的提升。
前景与机遇
当前国际宏观环境进一步强化了拉美推行多元化货币策略的动力。地缘政治格局持续复杂化,对美元信用基础的长期疑虑增强,各国储备分散的避险需求随之上升。拉美国家储备与货币格局的变化,是这一全球趋势的区域映射。其对美元依赖的分化调整,意味着依赖的松动与多元化货币安排的拓展,是全球对美元“价值锚”与“安全锚”双重信任动摇的必然结果。但与此同时,美国在拉美地区干预的加强以及拉美自身的政治周期波动,也为这一进程增添了不确定性。拉美的多元化之路将非线性展开,未来区域国家的货币格局更可能呈现为多币种、多形态并存的局面。
选择不同路径的国家,对金融合作的需求与条件存在显著差异。自主多元化国家对美元依赖的主动调适空间最大,具备制度协调能力和市场深度,是深化本币结算与资产配置合作的主要对象;困境中的权衡型国家对美元依赖的被动性较强,面临流动性紧缺与支付体系重构,对投融资支持与支付技术服务有迫切需求;美元化国家对美元依赖处于制度锁定状态,但其在资产配置优化方面仍有现实需求,也为有限度的金融合作留下了空间。这些差异化需求,构成了推进中拉金融合作深化的现实驱动力。2025年12月,中国政府发布第三份《中国对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政策文件》,明确提出在金融领域“扩大跨境本币结算、商讨人民币清算安排,稳步推进本币互换等货币合作”。这为新时期中拉金融合作提供了明确指引。拉美地区是中国第二大对外投资目的地,中国已连续多年成为巴西、智利、秘鲁、乌拉圭等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与哥伦比亚、阿根廷等国的贸易规模也持续扩大。中拉不断深化的经贸合作关系,为双边金融合作提供了坚实基础。在此基础上,中拉金融合作需正视美元惯性、地缘博弈、经济波动等现实约束,以务实举措推动构建更具韧性的多元货币体系。具体而言,可从以下几方面着力。
深化本币结算与基础设施互联,完善跨境支付网络。巴西是拉美最早采用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的国家之一,中巴金融合作已形成相对成熟的基础。2025年5月,中巴续签1900亿元人民币/1570亿雷亚尔本币互换协议,10月两国金融机构联合筹建10亿美元雷亚尔计价投资基金,双边贸易本币结算规模持续扩大。对于秘鲁、智利等国,中国是其矿产资源最大进口国,推动大宗商品贸易以人民币计价具有天然优势。乌拉圭强化本币的努力则与人民币国际化形成互补空间,其从内部夯实本币基础、降低对美元的惯性依赖,为双边金融合作创造了更健康的市场环境。与此同时,本币互换协议可发挥灵活性支持作用,既为自主国家扩大贸易结算提供便利,也为面临流动性压力的国家提供缓冲空间。上述合作应在风险可控前提下稳步推进,优化评估和管理机制,并积极推动CIPS在拉美直接参与者范围的扩大,与更多国家本地支付系统实现互联互通。
探索创新投融资机制,以经贸合作需求驱动双边本币在投融资领域的常态化运用。对中拉双方而言,无论是主动的多元化探索,还是在既有框架内的边际调适,其可持续性都依赖于真实经贸需求的支撑。应充分发挥多边开发机构(如新开发银行)和国内政策性银行的引导作用,在基础设施、新能源、数字经济等合作项目中扩大双边本币投融资规模,为困境国家提供不附带美元条件的发展融资替代选项。同时,鼓励更多拉美优质企业和金融机构参与熊猫债市场。
顺应技术变革趋势,积极参与未来支付体系建设。困境国家的“技术性适应”与美元化国家的“资产探索”路径表明,支付与储备形态的演进为货币格局多元化开辟新的可能。玻利维亚的“数字美元化”和萨尔瓦多的比特币储备实验虽路径不同,但都是在传统货币架构之外的技术实践。中拉金融合作不仅要完善现有网络,更需主动布局未来形态。可加强与拉美国家在支付标准、数字身份、监管规则等领域的对接与互鉴,推动形成更加开放、兼容的区域支付生态,让中拉金融合作在技术变革中占据主动。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中国对拉美直接投资的国际比较与提升投资合作质量的路径研究”〔编号:22CGJ049〕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