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制造业回流战略的跨任期演进、成效与展望
自2008年以来,制造业回流成为美国跨党派政策共识,但历届政府推动制造业回流的核心诉求与政策工具差异显著。从效果上看,美国制造业回流政策在就业与资本流入等方面取得了阶段性进展,但结构性制约限制了其长期作用,难以实现预期的全面再工业化。
2008—2024年美国制造业回流政策的演进
后金融危机修复型回流(奥巴马政府时期)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暴露出美国经济过度依赖虚拟经济和服务业扩张的脆弱性,也使制造业空心化、产业链外迁和蓝领就业流失等问题进一步凸显。在此背景下,重振实体经济、修复制造业基础并扩大就业,成为奥巴马政府推动制造业回流的重要政策诉求。
围绕这一目标,奥巴马政府时期的制造业回流政策主要体现为危机后经济修复与产业竞争力重建相结合的政策组合。一方面,2009年发布的《美国复兴和再投资法》将保留和创造就业、促进经济复苏作为重要目标,通过财政刺激、基础设施投资、清洁能源投入和技术创新支持等方式稳定总需求和就业市场。另一方面,2009年发布的《重振美国制造业框架》将制造业置于美国经济竞争力和中产阶级就业的核心位置,强调通过创新能力提升、劳动力技能培训、基础设施建设、资本供给改善、市场准入扩大和营商环境优化等方式重建制造业竞争力。在此基础之上,2010年推出的“国家出口倡议”进一步将扩大出口与就业创造相联系,提出在五年内实现出口翻番,并支持约200万个就业岗位的政策目标,从而将外部需求扩张纳入制造业回流的整体战略框架,强化产业复兴与对外出口之间的关系。
从实施效果看,这一阶段的制造业回流更具有“后危机修复型”特征。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的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在2010年2—3月降至约1144万人的低点后逐步恢复,到2017年12月回升至约1250万人,净增约106万人。回流倡议机构(Reshoring Initiative)统计显示,截至2017年,回流和相关外商直接投资带来的制造业岗位宣布数累计超过57.6万个。总体而言,2009—2017年的美国制造业回流在就业修复、出口促进和制造业政策重估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动力主要来自危机后的宏观经济复苏、财政刺激、宽松货币环境以及局部产业政策调整。
民粹保护型回流(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
2017年,美国经济已基本走出国际金融危机后的低增长与就业修复阶段,劳动力市场持续改善,制造业就业人数与失业率有所好转,但制造业就业长期流失和产业链外迁的结构性困境并未消失。在此背景下,制造业回流在特朗普第一任期被重新政治化和问题化,其政策逻辑转向以“美国优先”为核心的保护主义动员,成为特朗普政府回应蓝领阶层不满、凝聚民粹主义支持并重塑美国贸易政策的重要抓手。
特朗普政府的制造业回流政策工具转向以税收激励、贸易保护和行政施压相结合的“胡萝卜加大棒”模式。宏观财税层面,特朗普政府推动并签署《减税与就业法》(TCJA),自2018年起将联邦企业所得税最高税率由35%大幅下调至21%;同时,通过《国内收入法典》第965条过渡税,即一次性“视同汇回税”等国际税制调整,对美国跨国公司长期积累的海外未纳税利润进行处理,试图降低企业在美国投资和生产的税收成本,并强化资本回流与本土制造的制度激励。贸易博弈层面,特朗普政府频繁动用关税杠杆,依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对多数国家的钢铁和铝进口分别加征25%和10%的从价关税,并依据301调查对一系列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试图通过提高进口成本、保护国内产业和施压跨国企业调整供应链,增强美国本土制造业竞争力。此外,特朗普政府通过重新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并推动《美墨加协定》(USMCA)生效,提高汽车及零部件的区域价值含量要求,要求汽车75%的部件来自北美,并引入劳工价值含量等规则,从而促使更多汽车供应链环节留在北美地区。国内采购层面,特朗普签署“买美国货,雇佣美国人”的行政令,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强化了美国本土产品在联邦采购和联邦资助项目中的优先地位,意在提振美国制造业。这些政策体现出特朗普政府以贸易保护、供应链区域化和本土产业扶持为核心的制造业回流思路,具有鲜明的民粹保护主义色彩。
从实施成效看,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制造业回流呈现出“短期就业改善、回流宣布活跃,但结构性效果有限”的特征。新冠疫情暴发前,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由2017年1月的约1233万人上升至2020年2月的约1285万人,增加约52万人,显示其减税、贸易保护和行政施压等政策在短期内确实对制造业就业修复形成了一定支撑。回流倡议机构统计显示,2017—2020年,回流与相关外商直接投资带来的制造业岗位宣布数合计近60万个,说明在贸易摩擦、供应链安全和本土生产激励等因素影响下,部分企业确有调整生产布局意向。但该指标仅属于企业投资和岗位宣布口径,并不完全等同于实际新增就业,因此不能简单将其视为制造业回流实际落地规模。
特朗普政府的保护主义回流战略并未从根本上改善美国制造业竞争力和贸易失衡问题。2018年,美国对华货物贸易逆差扩大至约4182亿美元,2019年回落至约3426亿美元,2020年进一步降至约3080亿美元,这种下降更多反映贸易战、关税冲击和新冠疫情扰动下的双边贸易收缩,而非美国制造业竞争优势的系统性提升。同时美国整体货物贸易逆差并未缩小,美国对华贸易逆差的阶段性收窄并未转化为美国整体货物贸易结构的改善。美国贸易逆差从2017年的约7924亿美元扩大至2020年的约9015亿美元。此外,关税政策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进口成本并形成短期保护效应,但也推高了部分进口品和中间品价格,对美国企业生产成本和消费者价格形成上行压力。
技术安全型的高科技回流(拜登政府时期)
2021年以来,在新冠疫情冲击全球产供链韧性背景下,拜登政府时期,美国制造业回流政策转向以关键技术能力、供应链韧性和国家安全为核心的“技术—安全型”回流,将战略重心转移至半导体、电池、关键矿产、药品及原料药、清洁能源设备等战略性产业。
具体来看,拜登政府首先通过第14017号行政令《美国供应链》,将半导体制造与先进封装、大容量电池、关键矿产、药品及原料药列为重点审查领域,强调通过国内产能建设和盟伴合作降低供应链风险。随后,《芯片与科学法》提供约527亿美元资金,用于支持美国半导体制造、研发和产业生态建设,并通过“护栏条款”限制受资企业在中国等“受关注国家”扩大先进半导体产能,从而将产业补贴与技术安全目标直接绑定。《通胀削减法》和“建设美国、购买美国货”规则则进一步把电池、电动汽车、清洁能源设备和基础设施采购纳入本土化激励体系。
从实施效果看,拜登时期美国制造业回流最鲜明的特征在于高技术制造领域的投资呈现集中化、高增长态势。美国财政部有关分析显示,自2021年底以来,美国实际制造业建设支出显著上升,其中增长主要由计算机、电子和电气设备制造业推动。白宫相关分析也指出,2022年以来,计算机、电子和电气设备制造业的实际建设支出接近翻两番,成为制造业建设投资增长的核心来源。这一趋势在半导体和电子制造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基于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指出,截至2024年6月,电子制造业建设投资已升至制造业建设投资的58%;制造业建设投资增量中约80%来自电子制造类别。岗位公告数据同样显示出高技术导向。《回流倡议2024年度报告》显示,2024年美国回流和外商直接投资相关岗位公告为24.4万个,其中88%来自高技术或中高技术产品,主要包括计算机与电子产品、电气设备,以及交通运输设备,其中电气设备领域涵盖电动汽车电池和太阳能设备等。因此,拜登政府“技术—安全型”回流战略,在高技术制造领域取得了一定阶段性成效。
但与此同时,拜登政府的政策基础并不稳固。首先,大规模产业补贴虽然推动了关键制造环节在美国本土扩张,却也带来了财政成本和政府干预争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估算显示,《芯片与科学法》将在2022—2032年间增加约790亿美元联邦赤字。其次,补贴政策主要集中于半导体、电池等资本密集和技术密集型行业,对传统制造业蓝领岗位的带动有限,难以满足美国国内对“制造业全面复兴”的政治期待。再次,美国总体货物贸易失衡格局并未改变。美国经济分析局数据显示,美国总体货物贸易逆差从2021年的1.071万亿美元扩大至2024年的1.205万亿美元。
特朗普第二任期:关税驱动的再工业化回流
2025年1月特朗普再次执政后,美国制造业回流政策的重心进一步转向以减免税收和抬高关税为核心驱动的再工业化路径。其基本逻辑在于:一方面降低企业在美国本土投资建厂的制度性成本,另一方面提高海外生产、第三国转运以及依赖中国供应链的关税成本和合规风险,从而推动部分战略性、关税敏感型和安全敏感型制造环节向美国本土或其可控供应链体系集中。
特朗普2.0推动美国制造业回流的主要政策举措
一是强化国内产业激励,改善制造业投资环境。在财税方面,延续低企业税率取向,并通过扩大费用化、加速折旧和投资税收抵免等安排降低企业资本开支成本。尤其是在半导体领域,《大而美法》将先进制造投资抵免由25%提高至35%,进一步增强企业在美国建设先进制造设施的税收激励。在监管和投资便利化方面,政府设立“美国投资加速器”,重点服务10亿美元以上重大投资项目,通过协助企业处理联邦监管程序、降低合规负担、协调州政府投资障碍和推动科研资源对接等方式提高项目落地效率。同时,小企业管理局(SBA)推出“美国制造业倡议”,提出削减1000亿美元监管负担、扩大制造业融资支持,以改善中小制造企业营商环境。在需求侧,特朗普政府通过“美国优先贸易政策”及其后续报告,要求评估世界贸易组织(WTO)《政府采购协定》(GPA)等安排对联邦采购和“购买美国货”政策空间的影响,意在强化本土制造产品在政府采购中的制度优势。在人才侧,特朗普政府发布高技能职业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