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杂志阅读
快速下单入口 快速下单入口

沃什如何影响美元汇率

来源:《中国外汇》2026年第5期

美国当地时间2026年1月30日,特朗普正式宣布提名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为下一任美联储主席。这一消息迅速引发市场热议,当日美元汇率、贵金属价格出现显著波动。若沃什能通过参议院的提名确认程序,将在5月15日杰罗姆·鲍威尔主席任期届满后,正式出任美联储主席职位。在经历了2025年的大跌后,美元的走弱态势能否在沃什上任后得到逆转?如何看待美元汇率的短期和长期走势?笔者从沃什的政策立场和政策主张出发,对这一问题进行探讨。

 

沃什政策立场:从强硬鹰派到平衡型政策制定者

沃什的货币政策理念,形成于其多年的跨界从业经历,总体以警惕通胀为核心,兼具货币主义的内核与务实的政策灵活性。他曾于2006年至2011年担任美联储理事,任期横跨次贷危机与后危机时代,这段经历让他对通胀风险、金融泡沫、非常规货币政策的副作用有着深刻的认知。

在通胀管控方面,沃什坚持经典的货币主义观点,认为通胀的本质由货币供给决定,直言美国此前的通胀并非源于供应链紊乱、地缘政治冲突等外部因素导致的意外冲击,而是美联储政策选择失误的结果,主张通过严格的货币纪律与资产负债表管理,从根源上控制通胀。

在量化宽松政策方面,沃什秉持“危机时灵活应对,常态下坚守规则”的态度,既认可非常规货币政策在危机时期的必要性,又坚决反对在经济平稳期过度使用非常规货币政策。2008年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后,沃什作为伯南克应对金融危机团队的核心成员,深度参与了雷曼破产后的各项政策协调工作,是资产支持商业票据货币市场基金流动性工具(AMLF)的重要设计者与推动者。在当时金融市场流动性枯竭、货币市场基金面临跌破面值的系统性风险背景下,该工具在推出后的两周内为市场提供了5400亿美元的流动性支持,有效阻止了流动性危机的进一步蔓延。彼时,为应对金融危机,美联储开启了首轮量化宽松政策,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在一个季度内从1万亿美元翻倍至2万亿美元。沃什认为这是金融危机下的必要举措,是美联储履行最后贷款人职责的核心体现,但同时他对政策副作用保持清醒认知,多次强调美联储必须充当最后做市商,且政策工具必须设定明确到期日。

其后,在后危机时代,随着美国经济逐步复苏,沃什坚决反对美联储继续实施量化宽松政策,认为这打破了危机结束后即退出的默契,不仅对刺激经济增长无效,还会助长金融市场泡沫,这也是其在2011年提前两年辞去美联储理事职务的核心原因。2011年3月,沃什正式递交辞职信,提前结束自己的美联储理事任期,他在辞职信中明确写道:“我坚信,非常规政策必须有明确退出机制,否则将侵蚀央行独立性。”此后,他又在《华尔街日报》发表署名文章,进一步强调自己的政策立场:“美联储不能成为永久的资产买家,否则将模糊财政与货币政策的界限。”

卸任美联储理事职务后,沃什继续活跃在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家族办公室合伙人及企业董事等岗位,并长期担任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经济顾问小组成员。多年的跨界经历,让沃什的货币政策理念在坚守核心原则的基础上出现了一定的调整和演变,从曾经的强硬鹰派,转变为以缩表为基础、以降息为手段、兼顾通胀与增长的平衡型政策制定者,“降息+缩表”并行的政策组合,成为沃什近年来货币政策主张的核心。

一方面,沃什延续了反对美联储过度量化宽松与资产负债表膨胀的一贯立场。2025年11月,他在《华尔街日报》发表题为《美联储领导力的崩溃》的署名文章,斥责美联储“臃肿的资产负债表”,认为“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已过度膨胀,其设立初衷是在过往的危机时期扶持大型企业,如今这一规模完全可以大幅压缩”。在2025年及2026年年初的多次公开演讲与采访中,沃什都反复强调,美联储需要通过缩表回收过剩的流动性,将资产负债表从2025年末的6.6万亿美元规模进一步压缩至5万亿美元以下,回归与美国经济规模相匹配的合理水平,同时缩短资产负债表久期,以降低利率风险与市场风险。

另一方面,近年来沃什的利率政策立场出现了微妙但关键的变化。他多次公开呼吁美联储适时降息,提出在当前科技进步持续提升社会生产力的环境下,美联储需要为供给侧扩张提供低成本的资金支持。值得注意的是,沃什强调其降息主张与缩表深度绑定,并非无条件、无节制的宽松,宣称“如果我们在印钞机上安静一点,我们的利率其实可以更低”。

这种政策转向看上去契合了特朗普的降息诉求,特朗普也曾直言提名沃什的部分原因是其“认同自己应当降低借贷成本的主张”。但事实上,二者分歧显著:特朗普的降息诉求无视通胀风险与货币政策的长远影响,核心是希望快速、大幅降息,压降中长端利率,降低美国政府的债务利息支出,同时刺激房地产、消费等领域的增长,为短期经济表现和选举服务。而根据沃什“降息+缩表”政策组合的逻辑,降息必须建立在通胀预期锚定、资产负债表合理管理、财政纪律重建的基础之上,是有前提、有约束、渐进式的降息。

 

沃什提名落地:美元短期快速反弹

沃什的提名落地,成为扭转美元指数颓势的重要节点。2025年全年美元指数震荡下行,其中上半年贡献了绝大部分跌幅,7—11月美元指数震荡企稳,11月后再度步入下行通道。2026年1月中旬以来,在格陵兰岛争端、日元汇率干预、联邦政府停摆风险等一系列因素的共同推动下,叠加市场对哈塞特、里德尔等极端鸽派候选人宽松政策的预期升温,“卖出美元”的交易逻辑进一步强化,美元指数因此急跌,一度下探至95.56,创近四年来新低。

1月30日,沃什将被提名为美联储主席的消息传出后,美元指数止跌反弹,单日涨幅超过0.90%,尾盘冲高至97上方,相对欧元、英镑、日元等主要非美货币均录得大幅升值。次日,美元指数延续反弹行情,单日上涨0.48%,收于97.50附近。截至2026年2月5日,美元指数已反弹至98附近。

沃什的政策主张是驱动提名后美元汇率走强的重要因素。相比其他主要候选人动辄呼吁“大幅降息、增长优先”的极度宽松倾向,沃什虽然多次表示支持降息,但同时强调降息的前提是通胀稳步回落,主张通过缩表控制通胀水平,并为降息创造合理空间,试图在白宫的降息诉求与美联储守住通胀底线的核心职责间寻求平衡,因此被市场视为相对鹰派的人选。

沃什的提名落地,部分打消了投资者对美联储无节制宽松、通胀再度反弹的担忧,市场对美元流动性泛滥的预期得到一定修正。同时,在美联储独立性层面,沃什的核心理念是明确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边界,反对财政政策过度绑架货币政策,主张推动美联储开展制度性变革,让货币政策回归货币数量调控与制度约束的框架。这一理念与市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期待相契合,为美元汇率提供了额外支撑。

 

沃什履职挑战:参议院审议僵局与政策执行的多重阻力

沃什需要同时获得参议院关于美联储理事与主席的双重提名确认才能履职。按照美国的政治制度与美联储的任职规则,总统提名的美联储主席人选,需要经过参议院的一系列严格审议程序,方可正式履职。

具体流程包括:首先,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将举行专门的提名听证会,沃什需要接受委员会议员的质询,就其政策立场、履职思路、应对经济问题的具体方案等作出详细说明,随后委员会进行内部投票;若银行委员会投票通过,提名将被提交至参议院全体会议进行审议并最终投票;只有参议院全体会议投票通过,沃什才能正式出任美联储主席。同时,由于沃什并非现任美联储理事,而根据美联储规则,要担任美联储主席,必须首先成为美联储理事会成员。考虑到米兰的理事任期已在2026年1月31日到期,市场普遍预期沃什或填补米兰留下的席位空缺,而这项提名也需要经过参议院确认批准。

当前,参议院的审议程序已显现出明显的僵局迹象,核心导火索是针对现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理事库克等美联储理事会成员的刑事调查。日前,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全体11名民主党议员致信该委员会主席,要求推迟沃什的全部提名程序,直至针对鲍威尔、库克等美联储理事会成员的刑事调查终止,不然后续审议一概不配合。此外,共和党议员汤姆·蒂利斯明确表示,除非针对鲍威尔的调查得到完全解决,否则他将反对任何新的美联储提名人选,包括沃什。

美国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现有11名民主党议员和13名共和党议员,假如蒂利斯反对,加上全体民主党议员的抵制,银行委员会投票可能出现12比12的平局,导致提名无法提交至参议院全体表决。如果僵局持续,甚至拖到5月份仍无法通过沃什的提名,届时美联储将出现主席职位空缺的局面,市场对美联储政策路径的判断将失去方向,或引发严重的市场动荡,对美元信用和美元汇率将造成巨大打击。

即便沃什能够克服参议院的政治博弈通过提名审议,正式执掌美联储,其政策框架与改革蓝图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也将面临多重阻力。

一是美联储内部的政策分歧。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由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制定,票委包括美联储7个理事(其中1人为美联储主席)和5个地区联储主席(其中纽约联储行长拥有永久投票权),实行集体决策、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在这一机制下,沃什虽然作为美联储主席拥有政策提案权和较大的市场影响力,但无法单独决定货币政策,其政策主张必须获得多数票委的支持才能落地。

当前,美联储内部在资产负债表框架、降息等核心问题上存在明显分歧。在资产负债表框架方面,当前美联储内部的主流共识是“充足准备金框架”,即通过维持大规模的准备金,确保金融市场的流动性充裕,减少美联储日常公开市场操作的干预,这一框架在2008年次贷危机后逐步确立,已被美联储多数官员所认可。而沃什的核心政策目标之一,是推动美联储资产负债表“正常化”,主张回归“有限准备金框架”,通过大幅缩表降低准备金规模、缩短资产负债表久期,同时推动美联储职能收缩和金融监管改革,重塑美联储的货币操作与金融稳定逻辑。这将彻底改变美联储多年来的货币政策操作模式,短期内极易面临同僚们因操作惯性、风险担忧所带来的掣肘。

在降息方面,目前FOMC票委中鹰派占比较高,参考1月议息会议票型,仅有沃勒、米兰支持继续降息25个基点,其他10名票委认为当前利率接近中性,需要等待后续就业、通胀数据的确认。从近期公布的美国主要经济数据来看,1月非农就业、失业率等数据显示美国劳动力市场依然较为强劲,同时,1月核心消费者物价指数(CPI)环比回升至0.3%,显示通胀仍具有黏性。沃什若想推动降息落地,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游说、团结更多票委。

二是激进缩表可能引发市场流动性风险。激进缩表产生的不确定性是沃什货币政策执行过程中最直接、最急迫的风险。回顾历史,美联储的缩表政策若节奏、力度控制失当,可能引发金融市场的流动性枯竭。2019年9月美国回购市场爆发的流动性冲击,核心原因之一就是美联储此前的缩表政策导致市场准备金规模大幅下降,引发市场流动性紧张,隔夜回购利率(SOFR)一度飙升至10%以上,美联储被迫紧急重启公开市场操作(OMO)向市场注入流动性。

2025年10月,美联储基于对货币市场流动性状况的评估,宣布将从12月1日起停止缩表。2025年12月,美联储宣布启动准备金管理购买(RMP),标志着重启技术性扩表。当前全市场准备金规模约2.9万亿美元,仅略高于市场普遍认为的2.7万亿美元流动性充足下限,意味着在现有政策框架下,沃什仅能在流动性安全边界内小幅、被动缩表。若沃什强行推进此前提出的“将资产负债表压缩至5万亿美元以下”的激进目标,将快速消耗市场准备金,易触发类似2019年的流动性危机,引发市场利率大幅上行、资本市场动荡等连锁反应。

三是来自白宫的政治压力。一方面,缩表将抬升长端利率,部分抵消降息带来的货币宽松效果。高财政赤字、高公共债务是美国持续面临的压力,伴随着债务利息支出占财政支出的比重持续攀升,叠加2026年中期选举的政治压力,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的低利率政策存在现实层面的诉求。作为美债特别是中长端美债市场的重要买家,美联储一旦缩表,其引发的需求缺口将加大长端利率的上行压力。即便降息能够降低短端利率,但叠加缩表后,宽松效果将被大幅抵消,这不仅与特朗普政府所期望的低利率相悖,亦会抑制购房、投资、消费需求。

另一方面,双方或在降息节奏和幅度上存在分歧。面对中期选举压力,特朗普为提振经济、巩固选举优势,持续公开施压美联储尽快降息以刺激投资与消费、拉动就业与增长。如果接下来美国经济表现不支持尽快降息或大幅降息,届时来自白宫的政治压力大概率将升级,再度引发市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忧虑。

 

后市展望:沃什短期支撑难改美元长期走弱趋势

短期看,市场对沃什提名消息的反应较为积极,美元汇率在1月30日—2月5日显著上行。不过自2月6日以来,市场交易主题逐步切换至美国经济数据以及日本大选、美伊局势变化、关税不确定性等事件,美元指数随之进入震荡行情。

如果聚焦于沃什单一因素对后市美元汇率的影响,如前所述,其“降息+缩表”政策组合区别于哈塞特、里德尔等其他主要候选人的极端宽松立场,同时强调坚守货币纪律、明晰货币与财政政策边界、平衡白宫诉求和美联储独立性,有利于修复美元的信用和美联储的政策可信度,进而为美元汇率带来明确的短线支撑。不过,考虑到参议院提名确认过程中的激烈政治博弈,以及沃什若履职后在政策执行层面的掣肘与障碍,年内仅凭沃什单一因素难以支撑美元指数的持续反弹。

从基准情形看,若沃什能够在5月鲍威尔任期届满前,顺利通过参议院的双重提名审议,并在正式履职美联储主席后采取“温和宽松+适度缩表”的谨慎组合——2026年下半年实施2次降息(每次降息25个基点),同时进行小幅、被动缩表。在这种情形下,市场预期相对稳定,若没有其他重大地缘政治事件或超预期经济数据的扰动,美元指数有望维持区间震荡行情,难以突破前期高点,但也不会再创阶段新低。

从风险情形看,若沃什在参议院的确认流程持续受阻,陷入长期僵局,甚至鲍威尔任期届满后仍无法完成提名审议,美元指数大概率承压下行,重回此前的下跌通道。在此过程中,需要关注鲍威尔调查进展、沃什听证会发言、参议院投票结果等关键节点。此外,如果未来美联储缩表的节奏和力度超过市场预期,美元指数短期内或因流动性压力、避险情绪出现脉冲式上涨,市场波动将进一步放大。

如果跳出沃什单一因素,则2026年美元指数走势将受到特朗普关税政策不确定性、非美货币汇率走势、美国经济表现等多方因素的影响。关税政策方面,近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终审裁定特朗普政府无权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征收关税,即便白宫快速改用《1974年贸易法》推出临时全球关税,也仅为短期权宜之计,其合法性与持续性存疑。如果特朗普后续再次推出不利于全球贸易的政策,将进一步削弱美元的信用根基,给美元汇率带来额外压力。非美货币汇率方面,日本自民党胜选后,通过降低政治不确定性以及明确财政纪律承诺,一定程度上提振了市场信心,对日元汇率形成支撑作用,限制美元指数的上行动能。经济表现方面,美国经济的实际走势也将对美元汇率形成重要影响。美国商务部公布的初步数据显示,美国2025年第四季度经济增速仅为1.4%,显著低于市场预期的2.8%,较第三季度的4.4%也大幅放缓;全年增速为2.2%,低于2024年的2.8%,为2021年以来的最低水平,经济增速的回落进一步削弱美元基本面。

综上,即便沃什顺利就任美联储主席,其能否真正夯实美元信用基础、逆转美元汇率走弱态势,仍取决于其货币政策与改革举措的落地进展,以及美国经济、政治格局以及美元指数主要构成货币走势等方面的综合表现。沃什带来的美元信用修复叙事或可在短期支撑美元走强,但终究难以持续成为提振美元信用的强心针。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与所在单位无关)

 

作者李晓明单位:交通银行金融市场部

作者梁晓明单位:中国人民银行泰安市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