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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高速发展的25年

来源:《中国外汇》2026年第5期

中国经济发展成就斐然。过去几十年间,中国经济实现了高速增长,人民生活水平大幅提升,极端贫困现象彻底消除。无论从绝对规模看,还是与同期其他经济体相比较,这些成就都极为突出。中国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又该如何继续保持高速增长?

中国的发展历程有时被称为“增长奇迹”,但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中国的经济增长并非奇迹,而是改革开放的直接成果。1980—2023年,中国年均经济增长率达9.0%,远超其他主要经济体。若仅考察1999—2023年,中国年均经济增长率仍高达8.3%。既然中国的经济增长并非“从天而降”的奇迹,那么其根源究竟何在?

笔者首先将中国在这一时期的表现与其他国家进行对比分析,重点分析全要素生产率(以下简称生产率)的增长情况。以大多数指标衡量,中国在这一时期的经济表现均位居世界前列。基于上述结果,笔者进一步探讨未来决定中国经济增长的关键因素,而生产率增长再度成为关键决定因素。为此,笔者深入分析如何实现生产率增长,不仅强调创新的重要性,更着重剖析资源配置所发挥的作用,这一关键因素经常被低估。

笔者的核心结论是,中国未来的经济增长将取决于改革。投资领域有一句经典提示,同样适用于经济:过往表现并不保证未来成功。正如改革开放推动了中国过去的经济高速增长,持续推进改革开放也将决定中国未来的经济增长前景。尽管如此,有充分证据表明,中国在未来十年仍具备实现强劲增长的巨大潜力,而这一潜力的释放,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生产率增长的有效提升。因此,官方文件持续强调提升生产率的重要性,令人鼓舞。同样令人振奋的是,强调要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因为优化资源配置正是提升生产率的关键途径之一。

 

中国的增长

1999—2023年,中国一直是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本文主要采用“佩恩世界表”11.0版(Feenstra等,2015)的数据。分析样本选取2023年(数据集的最后一年)按购买力平价GDP衡量的全球前75大经济体。这一做法既便于图表呈现,也增强了样本经济体之间的可比性。分析起点设定为1999年,即中国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人均GDP超过4000美元的年份。图1显示,中国的人均GDP增速在样本经济体中位居首位,年均增长率略低于8%。图中的直线表示基于经济体初始收入水平测算的人均GDP增速拟合值。具体而言,即1999年相对于美国的人均收入初始水平。向下倾斜趋势线印证了一个观点:低收入经济体在向高收入经济体追赶(或称“趋同”)的过程中,平均增速往往更高。关于低收入经济体增速高于高收入经济体这一观点,被称为无条件(或绝对)趋同。该向下倾斜趋势线在常规统计水平上具有显著性,与无条件趋同理论相吻合。横轴采用自然对数刻度,但坐标数值已转换回1999年相对于美国人均GDP的百分比。例如,1999年中国的人均收入为美国的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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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控制初始收入水平后,中国的表现更为突出。如图2所示,中国的人均增长率比无条件趋同所预测的水平高出4.3个百分点。图2可理解为图1的逆时针旋转版本,使原本向下倾斜的拟合线成为零轴,从而展示基于初始收入的人均增长率拟合值与实际值之间的差值。这个差值可理解为在控制初始收入水平后的超额表现。排名第二的经济体为爱尔兰,其超额表现为2.8个百分点。可见,中国的超额表现比第二名高出约1.5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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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长核算

中国为何能够实现如此高速的增长?增长核算为分析这一问题提供了一个框架,将GDP增长分解为三部分贡献:生产率、资本、劳动力,并采用标准柯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测算得出。其原理可从把经济体类比为一家工厂来理解。工厂可通过三种方式提高产量:购置更多机械设备(资本),雇佣更多工人(劳动力),或更充分地利用劳动与资本,即生产率。

从长期看,生产率增长是生活水平提升的关键决定因素。只有更充分地利用资本与劳动,GDP(或等价的收入水平)才能持续增长。资本积累本身存在上限。此外,由于资本每年都会发生折旧,随着资本存量占GDP比重的提升,越来越多的投资仅用于弥补折旧资本并维持存量规模。与此同时,劳动供给受人口结构制约。劳动者素质同样可以通过教育等途径得到提升。本分析中所采用的劳动指标已包含素质改善因素(即教育水平的提高会推动劳动力投入增加)。

2009—2013年,中国经济增速有所放缓。图3展示了按年度分解的中国经济增长中生产率、资本、劳动力的贡献情况。年度数据波动较大,难以识别趋势特征。为更直观呈现趋势,图4拆分展示了各项贡献的10年移动平均值。中国GDP增速的放缓趋势在这张图表中体现得更为明显。10年平均增速从2011年的峰值10.1%降至2023年的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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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率、资本和劳动力各自的贡献均在下降。劳动力贡献持续走低,反映了人口结构的变化——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规模已达到峰值。劳动力素质(教育)的提升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劳动力规模缩小的影响,但过去10年间,劳动力对增长的贡献基本为零。反观1990—1999年间,劳动力对增长的年均贡献率约为2个百分点。资本一直是推动增长的主要因素,其对增长的贡献在2012年达到峰值5.3个百分点(2003—2012年均值)。这既反映了20世纪90年代末中国国企改革推动的投资启动,也体现了21世纪初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带来的投资机遇。但此后,资本贡献持续回落,到2023年已降至3.5个百分点。

生产率的状况则更为复杂。生产率是作为残差项计算的,因此数据本身易出现波动。在亚洲金融危机期间(1998—1999年)生产率显著偏低,新冠疫情期间再度出现回落。聚焦更近的时期,生产率对增长的贡献在2009年达到峰值,占GDP的4%(2000—2009年均值),这主要得益于改革(如国企改革)与对外开放(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带来的红利。此后,生产率贡献大幅下滑,2023年均值降至2.2个百分点(2014—2023年均值)。即便在新冠疫情暴发前,2010—2019年的均值也已降至2.3个百分点。

全球视野

然而,生产率增速放缓是一个全球性现象。无论是新冠疫情前(Adler等,2017)还是新冠疫情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部,2024),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研究人员一直在警示全球生产率的下滑趋势。特别是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多数经济体的生产率出现显著下滑。这为理解中国经济增速放缓提供了重要背景,同时也引出一个关键问题:与其他经济体相比,中国的表现究竟如何?

在后金融危机时期,中国的生产率增速领跑全球主要经济体。尽管如前文所述,中国的生产率增速已出现明显放缓,但其增速仍远高于其他经济体,且是后金融危机时期唯一一个生产率年均增速保持在2%以上的国家。图5对比了1999—2007年(横轴)与2011—2019年(纵轴)主要经济体(前75大经济体)的生产率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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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经济体的生产率增速放缓,这一点从图5中多数点分布于45度线下方可得到印证。一些经济体落在左下象限,这意味着其生产率平均增速在这两个时期均为负值(例如巴西和墨西哥)。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前,中国的生产率增速位列全球第四,仅次于三个前苏联加盟共和国。需要说明的是,受数据缺失影响,部分增长较快经济体未被纳入样本(如越南)。若将纵轴数据替换为2011—2023年(而非2011—2019年),分析结论不会发生本质性变化。

 

未来增长

中国未来能够实现多快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能否持续推动生产率增长。已有诸多研究对中国的增长潜力进行了估算。Sasaki等人(2021)在梳理相关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给出了新的测算结论。Muir等人(2024)同样围绕增长潜力展开研究,并着重指出,增长潜力的释放有赖于结构性改革。在改革情景下,2030年中国潜在GDP增速有望达到4.6%,2040年仍有望保持在3.6%。笔者将不再重复这些测算,而是采用定性分析方法展开探讨。

增长核算

回到经济体的简易模型框架,未来产出增长取决于劳动力、资本与生产率的增长情况。参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部(2024)的研究方法,首先认为劳动力与资本是合理的。总体来看,这两个方面仍存在一定提升空间,但其对GDP增长的潜在推动作用,远不及生产率提升带来的贡献。

从全球视角来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部(2024)估计,通过提高劳动参与率增加劳动力供给,能为全球经济增长带来小幅提升(中期全球经济增速提升0.16个百分点)。在中国,此类措施有助于缓解人口老龄化导致的劳动力减少带来的不利影响。例如,近期围绕退休年龄的改革,有望提高老年群体的劳动参与率,进而提升劳动力对GDP增长的贡献。对于资本而言,在全球范围内,通过改革提升储蓄与投资水平,可有效促进资本存量增长并拉动未来GDP增长。然而,这对中国的适用性相对有限。中国已拥有较高的资本存量,且储蓄率和投资率均处于高位,这意味着资本积累作为未来经济增长引擎的潜力较为有限。

对中国乃至全球而言,提升生产率是未来实现经济增长最关键的途径。而生产率提升的途径又可细分为两类:一是创新,例如新技术的应用;二是优化资源配置。通过将资本和劳动力从低生产率部门转移至高生产率部门,资源配置可以提高整体生产率。这既包括关闭业绩不佳的企业,并将其劳动力和资本转移至同一行业内生产效率更高的企业,也包括跨行业的资源流动,例如从生产率较低的农业,流向生产率较高的制造业与服务业。

资源配置

与创新相比,资源配置在提升生产率方面的作用往往被低估。然而,无论在全球范围内还是在中国,资源配置恰恰蕴藏着最大的增长潜力。在全球层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部(2024)估计,通过结构性改革改善资源配置,可使中期全球经济增速提升1.2个百分点。针对中国的研究同样指出,资源配置对提升GDP潜力巨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亚太部的研究(2024)表明,优化资源配置,尤其是在服务业(第三产业)领域,可显著提升生产率;并强调服务业虽然大力创新,但其整体生产率仍受资源配置效率低下的制约。

另一种阐释资源配置收益的方式是聚焦于劳动生产率。劳动生产率定义为单位劳动者创造的产出。技术进步与设备(资本)增加均可提升劳动生产率。从劳动生产率视角审视中国的发展历程,能够清晰展现资源配置优化所带来的增长效益。

1999—2023年,中国的经济高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资源的优化配置。具体来看,劳动力从生产率较低的农业(第一产业)向生产率较高的制造业(第二产业)和服务业(第三产业)转移。中国在20世纪90年代末的国有企业改革释放了大量劳动力资源,而后续的深化改革与对外开放则为民营制造业蓬勃发展创造了条件,民营制造业几乎贡献21世纪初中国所有的净新增就业岗位(Lardy, 2014)。劳动力从农田向工厂转移,可显著提升劳动生产率。原因何在?因为制造业的劳动生产率远高于农业。

图6展示了劳动力从农田向工厂转移对中国经济增长的推动作用。按照Zhu等人(2019)的研究方法,左图呈现了中国三大产业的劳动生产率水平。21世纪初,以2007年为例,一名劳动者从农田流向工厂,即从第一产业流向第二产业或第三产业,其平均产出几乎是原来的五倍。即便在当今,制造业(及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仍约为农业的3.5倍。这一现象带来两点重要启示。第一,与劳动力从农田流向工厂不同,经济体发展的下一阶段通常表现为服务业比重上升,因而出现了劳动力从工厂流向花店。与劳动力从农田流向工厂不同,劳动力从工厂流向花店(从第二产业向第三产业转移)并不能拉动经济增长,因为两者的劳动生产率相近。因此,推动增长的重任更多地落在行业内部的资源重新配置上。第二,劳动力是流向工厂还是花店差别并不大,两者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效果相当。关键在于持续推动劳动力从第一产业流出,至于这些劳动力进入制造业(第二产业)还是服务业(第三产业),对经济增长的影响都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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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持续推动劳动力从农业部门转移,是促进经济增长的重要途径。图6的中图显示,这类劳动力流动已显著放缓。例如,2003—2008年,第一产业劳动力占比下降了9.5个百分点;而最近5年间,该占比仅下降2.5个百分点。由此可见,劳动力重新配置的速度已大幅减缓。尽管随着第一产业就业比重下降,这种放缓在一定程度上具有“自然”因素,但整体来看,农业劳动力依然存在巨大的转移空间。例如,发达经济体的农业劳动力占比通常远低于5%;而2024年中国第一产业劳动力占比仍超过20%。诚然,其他大型新兴市场也存在类似甚至更高的比例,但这并不改变一个基本判断,加速推动劳动力从农业部门流出,仍可在未来多年显著提升劳动生产率。

劳动力从农业部门转移曾经是经济增长的重要驱动力。在其高峰期,劳动力重新配置对GDP增长的五年平均贡献高达3.6个百分点,如图6的最右图所示。根据最新数据,这一因素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仅为0.5个百分点。因此,第一产业劳动力流出速度放缓这一因素,就足以解释中国经济增长率下降3个百分点的原因。换言之,若能加快推动劳动力从第一产业流出,有望在未来多年显著提升生产率(包括劳动生产率和全要素生产率)。这是通过改善资源配置提升生产率的一个典型例证,其方式与创新截然不同。

劳动力从农业部门转移,只是优化资源配置推动经济增长的一个例子。如上所述,任何将资本或劳动力从低生产率部门流向高生产率部门,都将提升整个经济的生产率水平。这种资源配置方式正是市场的优势所在,也解释了为何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至关重要。这也正是中国政策制定者一直强调的重中之重。若能成功落实,必将极大地推动生产率提升。

 

结论

1999—2023年,中国经济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发展。然而,这一增长并非奇迹,而是改革开放政策的直接成果。同样,中国未来要实现强劲增长,依靠的也不会是奇迹,而是持续推进改革开放政策。在此期间,中国在人均GDP增长和生产率提升方面表现优于多数经济体。若要延续这一表现,生产率必须持续保持卓越表现。这完全有可能实现。经济持续增长并无秘诀,关键在于通过创新与优化资源配置来提升生产率。此外,优化资源配置所产生的效益常被低估,但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这一领域恰恰是取得最显著增长的关键所在。这一点对中国适用,对世界同样适用。

 

作者系香港大学商学院经济学教授